沃野天香

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就她那點東西，在侯府錦衣玉食一年多，哪樣不需要花錢，還給她那么大塊地，己經是便宜她了。

罷了，讓賬房支三兩銀子給她，算是侯府最后一點慈悲。”

“是。”

嬤嬤躬身應下，心里也為那沈氏嘆了一聲蠢。

好好在偏院茍著，好歹有瓦遮頭，有口冷飯吃。

去那北坡？

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刁媽媽拿著按了手印的契書和一個小小的、輕飄飄的包袱回來了，包袱里面是三兩碎銀和幾件沈檀自己當初帶來的舊衣，她身后還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表面是來“幫忙”搬家，實則是監視驅逐。

“沈氏，契書在此，銀子也給了。

夫人開恩，許你帶走自己的隨身物品，這就請吧。”

刁媽媽將東西往沈檀懷里一塞，語氣是毫不掩飾的驅逐。

沈檀接過，看也沒看那三兩銀子，只仔細瀏覽了一遍契書。

條款苛刻，但核心意思明確：北坡荒地歸她使用，生死自負，與侯府一刀兩斷。

很好。

她要的就是這個。

“小滿，收拾東西。”

她們有什么東西可收拾呢？

不過幾件半舊衣衫，一床薄被，一只豁了口的瓦罐，兩根木簪。

全部家當，一個不大的包袱就能裝下。

主仆二人，就在那幾個婆子鄙夷目光的注視下，走出了這破敗的偏遠小院。

穿過一道道回廊，經過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庭院。

偶爾有丫鬟仆婦探頭張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沈檀目不斜視，步履平穩，小滿緊跟在側，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快到側門時，迎面走來一群人，被簇擁在中間的，正是世子陸文謙和他的表妹蘇晚晴。

陸文謙顯然也看到了沈檀。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過清晰的厭煩，仿佛看到了什么臟東西，腳步都未停，徑首就要走過去。

倒是蘇晚晴，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柔聲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都聽到：“表哥，畢竟是沈姐姐……雖然她做了那樣的事，但如今這般境地，也是可憐。

我們……要不要……晴兒，你就是太心善。”

陸文謙打斷她，“這等毒婦，自有其報應，我們走。”

他甚至沒有多看沈檀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團空氣，攬著蘇晚晴，徑自離去。

小滿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不是為自己，是為自家小姐感到無邊無際的委屈。

沈檀卻輕輕拉著小滿冰涼的手，一步踏出了那扇灰撲撲的側門。

走了半日，終于到了那片荒涼之地。

眼前景象，比記憶中描述的更加不堪。

這是一片傾斜的坡地，面積不小，但觸目所及，盡是灰褐色的沙土和**的碎石。

雜草稀疏，東一簇西一簇，也是蔫黃萎靡。

幾棵歪脖子樹有氣無力地杵著，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陰沉沉的天空。

坡地高處，隱隱能看到一些傾倒的垃圾和廢棄物的影子，隨風傳來若有似無的異味，遠處是更荒涼的山巒輪廓。

北風毫無遮擋地刮過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氣溫明顯比城內低了好幾度。

真正的窮山惡水，不毛之地。

小滿的臉白了，眼里滿是絕望：“小、小姐……我們……真的要在這里住嗎？”

沈檀靜靜地站著，任憑北風吹亂她枯黃的發絲。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土地。

土質……確實極差。

沙化嚴重，保水保肥能力恐怕近乎于零。

碎石多，影響根系生長。

坡度不小，水土容易流失。

地形來看，可能存在局部小氣候，比如某些洼地夜間降溫極快……專業性的評估一條條在她腦中自動生成。

沈檀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冰冷而干燥的空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眸亮得驚人，所有的惶惑、虛弱、乃至剛剛經歷的所有屈辱，都被一種灼熱的、近乎虔誠的光芒所取代。

“小滿，”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穿透呼嘯的北風，“你看，我們有地了。”

她林薇上輩子傾注了全部熱情與智慧去研究、去改良、去親近土地。

在她眼里，無論多么貧瘠的土地，都依然承載著生命的可能性。

小滿呆呆地看著自家小姐。

小姐臉上沒有絕望，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彩？

就像久困于暗室的人，突然看到了傾瀉而下的天光。

“可是……這地……”小滿哽咽著，無法理解。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開始銳利地逡巡，“當務之急，是找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她記得原主記憶里，這荒坡似乎有一個廢棄的小屋，可能是更早時候某個試圖在此墾荒的農戶留下的窩棚？

主仆二人挽著小小的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荒坡上尋找。

沙土陷腳，碎石硌人，荊棘劃破了裙擺。

終于，在背風一處略凹進去的坡壁下，她們找到了一個極其低矮簡陋的土坯窩棚。

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椽子，門板歪斜，窗戶只剩下一個洞。

但好歹，有西壁，能勉強遮擋風寒。

沈檀和小滿花了半天時間，勉強清理出一小塊能落腳的地方。

用碎石和枯草堵了堵墻上的破洞，又撿來些稍微粗壯些的樹枝，架在屋頂破洞處，再覆上能找到的最厚實的枯草。

沒有床，只能在地上鋪一層厚厚的干草，被子單薄，兩人只**挨著互相取暖。

窩棚角落有個廢棄的土灶，灶膛裂了，鍋也沒有。

天色暗下來，北風更緊，從窩棚的縫隙里鉆進來，嗚嗚作響，像鬼哭。

遠處不知什么野物的嚎叫隱約傳來。

小滿又冷又怕，縮在干草堆里瑟瑟發抖，眼淚無聲地流。

沈檀也很冷，腹中饑餓。

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食物、水、火、御寒之物、工具、種子。

生存的優先級無比清晰。

三兩銀子，太少了，必須用在刀刃上。

她從包袱里摸出那三兩碎銀，緊緊攥在手里，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現實的嚴峻。

“小滿，別怕。”

黑暗中，沈檀的聲音異常沉穩，“天亮之后，我們去最近的村子。

買最必要的生存物品。

然后，我們開始。”

“開始……什么？”

小滿帶著哭腔問。

“開始種地。”

沈檀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意，混合著無與倫比的決心，“把這片荒地，變成我們的家，我們的糧倉。”

“家……”小滿喃喃重復，在這個冰冷破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窩棚里，這個字眼顯得那么奢侈，又那么虛幻。

但小姐的聲音，莫名讓她冰冷的手指，找回了一絲暖意。

長夜漫漫，北風怒號。

窩棚在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

沈檀睜著眼，望著頭頂破洞處漏下的幾點慘淡星光。

前路艱難，步步危機。

但她心中那片屬于農業帝國的藍圖，卻在荒蕪的土壤下，悄然埋下了第一顆種子。

永安侯府，精致溫暖的暖閣內。

蘇晚晴正拈著一顆蜜漬梅子，輕輕送入口中，聞言抬眼，語氣溫婉，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哦？

沈姐姐真的搬去北坡了？

那里……能住人嗎？”

回話的丫鬟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鄙夷和幸災樂禍：“回表小姐，千真萬確！

自己帶著那小丫頭片子去的，就住在一個快塌了的破窩棚里！

刁媽媽說，那沈氏怕是失心瘋了，還說什么要開荒種地呢！

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蘇晚晴用帕子掩了掩唇，似乎不忍：“唉，沈姐姐也是想不開……何必如此自苦。

表哥若是知道了……世子爺才懶得理會呢！”

丫鬟快嘴道，“聽聞后只說了句‘隨她去’，便再不過問了。”

蘇晚晴輕輕“嗯”了一聲，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冷笑意。

自尋死路，再好不過。

京城另一處，雕梁畫棟不輸侯府的府邸內。

一位身著玄色暗紋常服、面容清俊卻自帶威嚴的年輕男子，正立于窗前，聽身后侍衛低聲稟報。

“……己按殿下吩咐，暗中留意。

那沈氏今日己離侯府，遷往北坡荒地。

侯府與其立契，聲稱兩清。”

男子神色未動，只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叩了一下。

“北坡……”他低聲重復，望向北邊陰沉的天空，“倒是塊‘好’地方。”

侍衛低頭，不敢揣測主子的心思。

“繼續看著。

不必插手，只需回報。”

男子淡淡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