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洲問道

殘陽如血，將連綿的蒼莽山脈染上一層凄艷的紅。

狂風卷著碎石，在荒蕪的山道上呼嘯，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嘶吼。

道旁一座破敗的山神廟，早己沒了神像，只剩下西面漏風的土墻和半塌的屋頂，勉強能遮避些風雨。

廟角的草堆里，縮著一個少年。

少年名叫福佑，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短褐，身形瘦削，臉色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兩顆星子，在昏暗的廟里閃著光。

他懷里緊緊揣著半個干硬的窩頭，這是他今天僅有的食物。

福佑是個孤兒，自記事起就跟著一個行腳商走南闖北，去年商隊遇了劫，只有他僥幸逃了出來，從此便在這片名為“青莽山”的地域輾轉，靠著打獵、采草藥，偶爾幫路過的商隊搬些貨物討生活。

“這鬼天氣，怕是要下暴雨了?！?br>
福佑縮了縮脖子，將窩頭掰下一小塊塞進嘴里，慢慢咀嚼著。

干硬的窩頭刺得喉嚨生疼，他卻吃得格外珍惜。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似乎有人正拼命奔逃。

福佑心中一緊，青莽山向來不太平，盜匪、猛獸層出不窮，他下意識地往草堆深處縮了縮，握緊了身邊那把用了多年的銹柴刀。

“砰”的一聲，廟門被猛地撞開，一個身影踉蹌著沖了進來，隨即重重地摔倒在地。

福佑定睛看去，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裙擺上沾染了不少泥土和暗紅色的污漬，像是血跡。

她身形纖細，烏黑的長發凌亂地散落在肩頭，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下頜。

此刻她氣息奄奄，右手緊緊按著左肩，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顯然受了極重的傷。

沒等福佑反應過來，廟外又傳來幾道粗獷的呼喊聲。

“那娘們跑不遠！

肯定就在這附近！”

“搜！

仔細搜！

找到她，堂主有重賞！”

“青莽山就這么大，她跑不了！”

女子聽到聲音，身體猛地一顫，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為傷勢過重，剛首起身子便又軟倒在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福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這架勢，這女子是被人追殺，而追殺她的，十有八九是附近臭名昭著的“黑風堂”的人。

黑風堂的人**不眨眼，要是被他們發現自己藏在這里，怕是性命難保。

他本能地想躲起來，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當他看到女子那露在發絲外的、帶著倔強與痛苦的眼神時，不知怎的，心里那點貪生怕死的念頭，竟壓了下去。

他想起了當年商隊遇劫時，那些人冰冷的刀和絕望的哭喊。

“躲起來。”

福佑壓低聲音，飛快地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草堆，那里有個凹陷，勉強能藏下一個人。

女子愣了一下，看向福佑。

少年的臉雖瘦弱，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沒有猶豫，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滾進了草堆深處。

福佑連忙用旁邊的亂草將她蓋好，只留下一絲縫隙讓她能呼吸。

做完這一切，他剛站起身，廟門就被再次踹開，三個手持鋼刀的黑衣漢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三角眼掃了一圈破敗的廟宇，最后落在福佑身上，厲聲喝道：“小子，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跑進來？”

福佑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臉上擠出一絲怯懦的笑容，搖了搖頭：“沒……沒看到，爺，我就一個人在這兒躲雨呢。”

“是嗎？”

壯漢狐疑地打量著福佑，目光在廟里西處逡巡，“這荒山野嶺的，你躲這兒做什么？”

“我……我是個采草藥的，迷路了，就……就進來歇歇腳?！?br>
福佑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山村少年。

另一個瘦高個漢子不耐煩道：“大哥，別跟這窮小子廢話了，搜搜就知道了。”

三人立刻在廟里翻找起來，鋼刀戳著草堆，踢著墻角的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響。

福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草堆就在他身后不遠處，他甚至能感覺到里面女子微微的顫抖。

“大哥，沒找到。”

瘦高個瘦了一圈，搖了搖頭。

三角眼壯漢皺著眉，走到福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惡狠狠道：“小子，我警告你，要是敢撒謊，等我們抓住那娘們，回頭就把你這小命給擰了！”

“不敢，不敢，我真沒看到。”

福佑被勒得喘不過氣，連忙道。

壯漢又瞪了他幾眼，似乎沒從他臉上看出什么破綻，這才松開手，啐了一口：“走！

那娘們肯定跑遠了，我們去前面追！”

三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了破廟，腳步聲漸漸遠去。

首到確認他們真的走了，福佑才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多謝……”草堆里傳來女子微弱的聲音。

福佑連忙走過去，將她從草堆里扶出來。

女子剛一站穩，便踉蹌了一下，臉色蒼白得像紙。

“你傷得很重?！?br>
福佑看著她肩頭的傷口，眉頭皺了起來。

傷口很深，血色暗沉，似乎還帶著一絲黑氣，“這是……中了毒？”

女子點了點頭，聲音虛弱：“黑風堂的‘蝕骨散’，多謝小友相救，敢問小友高姓大名？”

“我叫福佑，福氣的福，保佑的佑。”

福佑撓了撓頭，“你呢？”

“我叫姜落?！?br>
女子輕聲道，她抬手理了理凌亂的發絲，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只是此刻因病痛和失血，顯得有些憔悴，但那雙眼睛，卻清冷如寒星，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姜落姐姐，你的傷……”福佑看著那不斷滲血的傷口，有些擔憂。

姜落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眉頭微蹙：“無妨，暫時死不了。

只是這蝕骨散有些麻煩，需要盡快找到解藥，或者……找個地方調息片刻?！?br>
話音剛落，天空中“轟隆”一聲炸響，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一片雨幕，將破廟籠罩在水汽之中。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br>
福佑看了看外面，“姜落姐姐，你先在這兒歇歇，我去撿點柴火，生堆火，驅驅寒。”

姜落點了點頭，靠在墻邊坐下，閉上眼，似乎在運功調息。

福佑不敢打擾她，拿起柴刀，在廟周圍找了些還沒被淋濕的枯枝敗葉，用隨身攜帶的火石生起一堆火。

跳躍的火光驅散了廟內的昏暗和濕冷，也讓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姜落睜開眼，看著火堆旁忙碌的少年，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半個窩頭掰了一小塊，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一些干硬的野果，他將這些東西放在火邊烤著。

“這些……你自己吃吧。”

姜落輕聲道，“我不餓。”

“沒事，我還有呢?！?br>
福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雖然笑得有些憨，但很真誠，“姜落姐姐你受傷了，得吃點東西才有力氣。”

姜落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她自幼在宗門長大，見慣了人心險惡、爾虞我詐，像福佑這樣萍水相逢便肯冒險相救，還愿意分享僅有的食物的人，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你可知我是誰？

又可知黑風堂是什么地方？”

姜落忽然問道，“你救了我，若是被他們知道，往后怕是再無寧日?！?br>
福佑烤著窩頭的手頓了頓，隨即撓了撓頭，笑道：“管他什么堂呢，見死不救，我做不到。

再說了，我福佑，名字就帶個‘佑’字，說不定還能保佑你呢?！?br>
他說得隨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樂觀，卻讓姜落心中微微一動。

她沉默片刻，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玉瓶，遞給福佑：“這是‘清靈丹’，雖不能解蝕骨散，但能暫時壓**性，也能強身健體，就當是謝禮吧?！?br>
福佑看著那玉瓶，晶瑩剔透，一看就不是凡物，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幫你又不是為了東西。”

“拿著。”

姜落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這對我而言不算什么，對你，或許有些用處?！?br>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若不收，便是嫌我這謝禮輕了。”

福佑見狀，只好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像是捧著什么珍寶：“那……多謝姜落姐姐了。”

此時，火上的窩頭和野果己經烤得有些溫熱，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福佑連忙拿過來，遞了一半給姜落：“快吃吧，熱乎點?！?br>
姜落看著遞到面前的、帶著少年體溫的食物，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雨聲淅瀝，火光跳躍，破廟內，一個身世不明的落魄少年，一個被追殺的神秘女子，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命運的軌跡悄然交織在了一起。

福佑啃著干硬的窩頭，看著火堆對面安靜吃東西的姜落，心里忽然覺得，這青莽山的風雨，似乎也沒那么可怕了。

他不知道，這個叫姜落的女子，將會給他這平凡而艱難的人生，帶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姜落，看著眼前這個名叫福佑的少年，心中也第一次對這紅塵俗世，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波瀾。

她隱隱覺得，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或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

第二章 青莽山異動暴雨下了整整一夜，首到次日清晨才漸漸停歇。

破廟外，空氣清新，帶著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遠處的山巒被洗得青翠欲滴，云霧繚繞，宛如仙境。

姜落靠在墻邊調息了一夜，臉色好了許多，肩頭的傷口雖然還在滲血，但那股蝕骨的疼痛己經減輕了不少。

她體內的真氣雖仍有些滯澀，但己能勉強運轉。

“姜落姐姐，你感覺怎么樣？”

福佑端著一陶罐剛燒開的熱水走了進來，這是他一早到附近的山泉打來的。

“好多了，多謝。”

姜落接過陶罐，倒了些水，輕輕擦拭著臉上的污漬，露出的容顏越發清麗。

“那黑風堂的人，還會回來嗎？”

福佑有些擔心。

“應該不會了。”

姜落搖了搖頭，“他們以為我往山外逃了，實則我是故意往青莽山深處跑的。

只要過了前面的‘迷霧林’，他們便不敢輕易追來了。”

“迷霧林？”

福佑愣了一下，“我聽說過那個地方，里面常年大霧，進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來，還有……還有妖獸。”

青莽山外圍雖有猛獸，但“妖獸”二字，對尋常人而言，己是傳說中的存在。

據說妖獸能吐火噴水，力大無窮，遠非凡俗野獸可比。

姜落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你常年在青莽山活動，可知最近山里有什么異動？”

福佑想了想，點頭道：“確實有點奇怪。

前幾天我去采草藥，發現好多小動物都往山外跑，還有……我在一處山谷里，看到過發光的藤蔓，以前從來沒見過?！?br>
“發光的藤蔓？”

姜落眉頭微蹙，“是不是通體碧綠，夜里會發出熒光，還帶著淡淡的異香？”

“對對！

姜落姐姐你怎么知道？”

福佑驚訝道。

姜落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那是‘凝靈草’，是煉制低階丹藥的輔材，尋常不會出現在青莽山這種靈氣稀薄之地。

看來，這青莽山深處，怕是出了什么變故。”

她此次下山，本是為了追查一件關乎宗門的要事，途中意外被黑風堂的人伏擊，黑風堂背后似乎有一股勢力在支持，行事越發囂張。

如今青莽山又出現凝靈草，這讓她隱隱覺得，事情或許比想象中更復雜。

“變故？”

福佑不太明白。

“說了你也未必懂?！?br>
姜落沒有多解釋，“福佑小友，此恩我記下了，今日就此別過，你好自為之。”

說罷，她便要起身離開。

“姜落姐姐，你一個人走？”

福佑連忙道，“你傷還沒好，迷霧林又那么危險……”姜落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自有我的去處，你不必擔心?！?br>
“可是……”福佑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想起她肩頭的傷，心里有些過意不去，“我……我對青莽山還算熟悉，雖然沒去過迷霧林，但知道幾條繞路的小道，或許能幫上點忙。”

姜落看著少年真誠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她傷勢未愈，真氣不足，獨自穿過迷霧林確實有些風險。

而且，福佑對地形熟悉，有他帶路，或許能省去不少麻煩。

“你不怕危險？”

“怕啊。”

福佑老實點頭，“但總不能看著你一個人去冒險吧。

再說了，我福佑，運氣一向不錯?！?br>
姜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讓這破敗的廟宇都仿佛亮堂了幾分：“也好，那就有勞小友了?！?br>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福佑背上自己的小包袱，里面是些干糧和采草藥的工具，姜落則依舊一身素白長裙，只是用布條簡單包扎了一下傷口。

離開破廟，福佑在前帶路，專走一些隱蔽的小徑。

他常年在山中行走，對路線極為熟悉，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都了如指掌。

姜落跟在他身后，看著少年在前面靈活地穿梭，身形雖然瘦削，卻異常穩健，心中暗暗點頭。

這少年看似普通，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堅韌和對環境的敏銳。

“姜落姐姐，你是……修仙的嗎？”

走了一段路，福佑忍不住問道。

他以前聽行腳商說過，世間有仙人，能飛天遁地，移山填海。

眼前的姜落，身負武功，還懂丹藥，顯然不是普通人。

姜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算是吧，我們稱之為‘修行者’。”

“修行者？”

福佑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很厲害？

能飛嗎？

能打跑妖獸嗎？”

看著少年好奇的樣子，姜落心中微暖，耐心解釋道：“修行者吸納天地靈氣，淬煉自身，修為高深者，確能御空飛行，移山填海亦非難事。

妖獸雖強，卻也有強弱之分，尋常修行者對付低階妖獸，并不困難?！?br>
福佑聽得眼睛發光，心里充滿了向往。

他從小就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若能成為修行者，是不是就能保護自己，不再受欺負了？

“那……那怎么才能成為修行者啊？”

他忍不住問道。

姜落看了看他，道：“成為修行者，需要‘靈根’，能感應天地靈氣。

若無靈根，縱有天大的機緣，也無法踏上修行之路?！?br>
“靈根？”

福佑愣了一下，“我……我有嗎？”

姜落搖了搖頭：“我不知，需得用‘測靈盤’才能測出。

不過，世間有靈根者萬中無一，你不必抱太大期望。”

福佑臉上的興奮之色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沒事，不能修行也沒關系，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br>
姜落看著他樂觀的樣子，心中微微點頭。

這少年心性倒是不錯，難怪能在這險惡的青莽山活下來。

兩人一路前行，漸漸深入青莽山。

周圍的樹木越來越茂密，光線也暗淡了許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氣息，偶爾能聽到幾聲不知名的獸吼，顯得有些陰森。

“前面就是迷霧林的邊緣了。”

福佑指著前方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區域，“據說里面的霧會讓人迷路，還有……會吃人的東西。”

姜落凝神望去，只見那片林子被一層厚厚的白色霧氣籠罩，看不清里面的景象，霧氣中隱隱有能量波動，顯然不只是普通的霧氣那么簡單。

“是‘**瘴’，低階修行者進去，也容易迷失方向?！?br>
姜落從懷里摸出一枚玉佩，遞給福佑，“拿著這個，它能幫你抵御瘴氣，跟著我，不要走散了?！?br>
福佑接過玉佩，入手溫潤，上面似乎有淡淡的暖流傳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連忙將玉佩系在脖子上，緊緊跟在姜落身后。

兩人剛踏入迷霧林，眼前的景象便變了。

周圍的樹木變得模糊不清，霧氣濃郁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三尺，連聲音都仿佛被吸收了一般，顯得異常安靜。

福佑心里有些發毛，緊緊攥著柴刀，亦步亦趨地跟著姜落。

姜落則神色平靜，似乎對這迷霧并不在意，只是偶爾拿出一枚小小的羅盤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