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行路遙
初冬的清晨，山風如無數冰針，鉆進林凡破舊棉襖的每一道縫隙里。
他瘦小的肩頭被粗麻繩勒出兩道深紫的印痕，背上還背著一捆比他的人還高出大半截的枯枝。
十歲的林凡，皮膚黝黑，樣貌平凡，混在村口那群瘋跑的野孩子堆里毫不起眼。
此時的他，背著枯枝費力地攀上村后那道熟悉的山梁，汗珠順著沾滿塵土的額角滾落，滴在腳邊枯黃的草莖上。
他習慣性地停下了腳步，喘著粗氣望向山外。
層層疊疊的山巒之外，再遠些的遠方，被冬日灰蒙蒙的霧氣籠著，影影綽綽，看不分明。
那里，是老張叔嘴里念念不忘的“外面世界”。
老張叔每次從鎮上回來，總忍不住講起街市上白花花的大米堆成小山，肉鋪里掛滿油汪汪的肥肉，還有那些穿著綢緞衣裳的貴人，仿佛活在另一個世界。
林凡聽著，心尖上像被什么輕輕搔了一下，又麻又*。
可這念頭，他從未敢在任何人面前吐露半分。
一個山里娃癡想山外的繁華？
若被村里人知曉，那愕然的目光和背后壓低的嗤笑，怕是比這初冬的山風更刺骨。
他縮了縮脖子，把肩上的柴繩又往上顛了顛，勒緊的繩結更深地嵌進皮肉里。
該回家了。
推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院門，一股濃烈的、久違的豬油焦香猛地撲進林凡的鼻腔。
他愣住了，腳步釘在原地。
灶房里傳來母親難得高揚的嗓音，還有父親沉悶的笑聲，更有一個爽朗洪亮的聲音，像燒熱的鐵鍋里蹦跳的油星子，噼啪作響，充滿了整個破敗的小院。
“三叔！”
林凡放下柴捆，幾步沖進昏暗的堂屋，眼睛亮了起來。
三叔林有福正坐在那張吱嘎搖晃的破桌子旁，一身簇新的細棉布長衫在昏暗里也透著光，腳上的牛皮靴子锃亮，與泥土地面格格不入。
他是林家近百年來唯一一個有出息的親戚，在小城的大酒樓里當上了大掌柜。
每次三叔來，總能帶來些油渣、米糠，甚至偶爾還有一小塊鎮上才有的硬糖。
他給大哥在城里謀了份差事，逢年過節的接濟更是成了林家貧瘠日子里難得的指望。
在三叔面前，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林大山，腰桿似乎也挺首了幾分。
“哎喲，小凡回來了！
看這柴背的，快趕上大人了！”
林有福笑著，伸手揉了揉林凡刺猬似的硬頭發，又捏了捏他單薄的肩膀，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瘦了，又瘦了。”
林凡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沒說什么。
晚飯是林家一年到頭也難得一見的“盛宴”，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里，竟罕見地漂著幾星油花，幾塊切得薄如紙片的**，在昏暗油燈下閃著**的微光。
一家七口圍坐桌邊，連最小的小妹也睜大了眼睛，口水亮晶晶地掛在嘴角。
林凡小心地吸溜著粥，每一粒米都嚼得仔細，舌尖貪婪地捕捉著那點珍貴的油腥。
他看見母親把碗里僅有的一片薄肉，悄悄夾進了父親碗里，父親愣了一下，又默不作聲地撥進了小妹的粥中。
飯畢，林有福放下碗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轉向林大山：“大哥，嫂子，這次來，是有樁事，跟小凡有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林家從未聽過的鄭重，“我前些日子，走了大運，被‘五行宗’收做外門弟子了。”
“‘五行宗’？”
林大山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茫然。
母親王氏更是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林有福連忙解釋：“大哥大嫂別慌！
這五行宗，可是咱們方圓幾百里地界上，頂頂厲害的大門派！
仙山福地，正經的江湖名門！”
他刻意加重了“正經”二字，看到兄嫂臉上的驚疑稍退，才接著說下去，“我這剛入外門，得了個推舉的資格，能推舉七到十二歲的娃兒，去參加內門弟子的測試。
我琢磨著，小凡年紀正合適！”
“內門弟子？”
林大山重復著，眉頭緊鎖，那陌生的詞匯像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上，“這……這江湖門派，舞刀弄棒的，聽著就懸乎……大哥，這話說的！”
林有福提高了聲調，臉上煥發出光彩，“進了內門，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習武學藝，吃穿用度全由宗門包了，頓頓管飽，白面饃饃、大塊肉都有！
每月還有一兩銀子的零花錢！”
“每月一兩銀子？”
母親王氏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林大山也猛地抬起頭，那雙被生活磨礪得黯淡無光的眼睛里，像被投入了火星，驟然亮了一下。
一兩銀子！
那足夠買下林家幾個月都吃不完的糙米，夠給幾個孩子一人扯一身厚實的新棉襖，夠應付開春后那筆要命的賦稅。
此時林家破敗的屋頂仿佛有一抹光透了進來。
林有福捕捉到了哥嫂眼中那巨大的震動，趁熱打鐵：“退一萬步說，就算落選，也能像我一樣留在外門做事。
打理門派在城里的鋪子、田莊，那也是體面人，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月有工錢拿！
不比咱們土里刨食強百倍？”
他用力拍了下桌子，“這機會，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到！
我是小凡的親叔，才頭一個想著他！”
“體面人……掙大錢……”林大山喃喃地重復著這幾個字眼，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破舊衣角。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的林凡，那孩子正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只露出黑瘦的后頸。
屋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灶膛里殘余的火星，映著林大山臉上深深的溝壑，他額頭青筋微凸，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王氏緊張地抓住了丈夫的胳膊，指甲幾乎陷進那層薄薄的粗布里。
最終，林大山長長地、仿佛耗盡全身力氣般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煙，又緩緩消散。
他避開三弟熱切的目光，聲音低沉得如同從地底傳來：“……娃兒，就交給你了。
讓他……奔個前程吧。”
一個月的光景，快得像指間的流沙。
出發那日，天色灰蒙蒙的，仿佛一塊浸透了水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茅草屋頂上。
院門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椏在冷風里瑟縮。
林大山站在門檻里，那雙布滿厚繭的大手，幾次抬起又放下，最終只是笨拙地替林凡緊了緊肩頭那個單薄的小包袱——里面是母親連夜趕出來的兩件打著補丁的舊衣。
他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嘴唇翕動著，才擠出幾個干澀的字：“到了……聽三叔的……凡事……忍讓些。”
母親王氏紅著眼圈，把一個小布包硬塞進兒子懷里，指尖冰涼。
那里面是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和幾個她珍藏了不知多久的銅板，是她能掏出的全部。
“娃兒，走遠路……別餓著……冷了就添衣服……”她的話沒說完，就被哽咽死死堵住，眼淚斷了線似的滾落，砸在腳下冰冷的泥地上。
她猛地轉過身，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悶在胸腔里，像受傷小獸的低鳴。
林有福輕輕拍了拍林凡的背：“走吧，小凡，時候不早了。”
林凡被林有福半攙半扶地推上了那輛停在村口的簡陋騾車。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轆轆聲，開始滾動。
林凡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到車尾的木板邊，雙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棱角，探出半個身子向后望去。
那兩扇熟悉的破木門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門洞里那兩個相互攙扶著、越來越淡薄的身影，最終被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徹底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一股滾燙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首抵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咸腥味，硬是把那洶涌的淚意逼了回去。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再也看不見的、他生命前十年所有的牽絆與重量，小小的拳頭在冰冷的袖筒里緊緊攥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在心里發狠地對自己說：“掙大錢！
掙好多的錢！
給爹娘買新衣，蓋磚房，讓弟妹頓頓有肉吃……然后回家，再也不分開！”
這念頭像一團熾熱的火，燒灼著他凍僵的手指和發疼的心口。
騾車吱呀作響，碾過坑洼的土路，載著他駛向山外未知的霧靄深處。
他瘦小的肩頭被粗麻繩勒出兩道深紫的印痕，背上還背著一捆比他的人還高出大半截的枯枝。
十歲的林凡，皮膚黝黑，樣貌平凡，混在村口那群瘋跑的野孩子堆里毫不起眼。
此時的他，背著枯枝費力地攀上村后那道熟悉的山梁，汗珠順著沾滿塵土的額角滾落，滴在腳邊枯黃的草莖上。
他習慣性地停下了腳步，喘著粗氣望向山外。
層層疊疊的山巒之外，再遠些的遠方，被冬日灰蒙蒙的霧氣籠著，影影綽綽，看不分明。
那里，是老張叔嘴里念念不忘的“外面世界”。
老張叔每次從鎮上回來，總忍不住講起街市上白花花的大米堆成小山，肉鋪里掛滿油汪汪的肥肉，還有那些穿著綢緞衣裳的貴人，仿佛活在另一個世界。
林凡聽著，心尖上像被什么輕輕搔了一下，又麻又*。
可這念頭，他從未敢在任何人面前吐露半分。
一個山里娃癡想山外的繁華？
若被村里人知曉，那愕然的目光和背后壓低的嗤笑，怕是比這初冬的山風更刺骨。
他縮了縮脖子，把肩上的柴繩又往上顛了顛，勒緊的繩結更深地嵌進皮肉里。
該回家了。
推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院門，一股濃烈的、久違的豬油焦香猛地撲進林凡的鼻腔。
他愣住了，腳步釘在原地。
灶房里傳來母親難得高揚的嗓音，還有父親沉悶的笑聲，更有一個爽朗洪亮的聲音，像燒熱的鐵鍋里蹦跳的油星子，噼啪作響，充滿了整個破敗的小院。
“三叔！”
林凡放下柴捆，幾步沖進昏暗的堂屋，眼睛亮了起來。
三叔林有福正坐在那張吱嘎搖晃的破桌子旁，一身簇新的細棉布長衫在昏暗里也透著光，腳上的牛皮靴子锃亮，與泥土地面格格不入。
他是林家近百年來唯一一個有出息的親戚，在小城的大酒樓里當上了大掌柜。
每次三叔來，總能帶來些油渣、米糠，甚至偶爾還有一小塊鎮上才有的硬糖。
他給大哥在城里謀了份差事，逢年過節的接濟更是成了林家貧瘠日子里難得的指望。
在三叔面前，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林大山，腰桿似乎也挺首了幾分。
“哎喲，小凡回來了！
看這柴背的，快趕上大人了！”
林有福笑著，伸手揉了揉林凡刺猬似的硬頭發，又捏了捏他單薄的肩膀，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瘦了，又瘦了。”
林凡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沒說什么。
晚飯是林家一年到頭也難得一見的“盛宴”，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里，竟罕見地漂著幾星油花，幾塊切得薄如紙片的**，在昏暗油燈下閃著**的微光。
一家七口圍坐桌邊，連最小的小妹也睜大了眼睛，口水亮晶晶地掛在嘴角。
林凡小心地吸溜著粥，每一粒米都嚼得仔細，舌尖貪婪地捕捉著那點珍貴的油腥。
他看見母親把碗里僅有的一片薄肉，悄悄夾進了父親碗里，父親愣了一下，又默不作聲地撥進了小妹的粥中。
飯畢，林有福放下碗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轉向林大山：“大哥，嫂子，這次來，是有樁事，跟小凡有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林家從未聽過的鄭重，“我前些日子，走了大運，被‘五行宗’收做外門弟子了。”
“‘五行宗’？”
林大山渾濁的眼睛里滿是茫然。
母親王氏更是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林有福連忙解釋：“大哥大嫂別慌！
這五行宗，可是咱們方圓幾百里地界上，頂頂厲害的大門派！
仙山福地，正經的江湖名門！”
他刻意加重了“正經”二字，看到兄嫂臉上的驚疑稍退，才接著說下去，“我這剛入外門，得了個推舉的資格，能推舉七到十二歲的娃兒，去參加內門弟子的測試。
我琢磨著，小凡年紀正合適！”
“內門弟子？”
林大山重復著，眉頭緊鎖，那陌生的詞匯像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上，“這……這江湖門派，舞刀弄棒的，聽著就懸乎……大哥，這話說的！”
林有福提高了聲調，臉上煥發出光彩，“進了內門，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習武學藝，吃穿用度全由宗門包了，頓頓管飽，白面饃饃、大塊肉都有！
每月還有一兩銀子的零花錢！”
“每月一兩銀子？”
母親王氏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林大山也猛地抬起頭，那雙被生活磨礪得黯淡無光的眼睛里，像被投入了火星，驟然亮了一下。
一兩銀子！
那足夠買下林家幾個月都吃不完的糙米，夠給幾個孩子一人扯一身厚實的新棉襖，夠應付開春后那筆要命的賦稅。
此時林家破敗的屋頂仿佛有一抹光透了進來。
林有福捕捉到了哥嫂眼中那巨大的震動，趁熱打鐵：“退一萬步說，就算落選，也能像我一樣留在外門做事。
打理門派在城里的鋪子、田莊，那也是體面人，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月有工錢拿！
不比咱們土里刨食強百倍？”
他用力拍了下桌子，“這機會，多少人打破頭都搶不到！
我是小凡的親叔，才頭一個想著他！”
“體面人……掙大錢……”林大山喃喃地重復著這幾個字眼，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破舊衣角。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的林凡，那孩子正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只露出黑瘦的后頸。
屋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灶膛里殘余的火星，映著林大山臉上深深的溝壑，他額頭青筋微凸，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王氏緊張地抓住了丈夫的胳膊，指甲幾乎陷進那層薄薄的粗布里。
最終，林大山長長地、仿佛耗盡全身力氣般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煙，又緩緩消散。
他避開三弟熱切的目光，聲音低沉得如同從地底傳來：“……娃兒，就交給你了。
讓他……奔個前程吧。”
一個月的光景，快得像指間的流沙。
出發那日，天色灰蒙蒙的，仿佛一塊浸透了水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低矮的茅草屋頂上。
院門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椏在冷風里瑟縮。
林大山站在門檻里，那雙布滿厚繭的大手，幾次抬起又放下，最終只是笨拙地替林凡緊了緊肩頭那個單薄的小包袱——里面是母親連夜趕出來的兩件打著補丁的舊衣。
他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嘴唇翕動著，才擠出幾個干澀的字：“到了……聽三叔的……凡事……忍讓些。”
母親王氏紅著眼圈，把一個小布包硬塞進兒子懷里，指尖冰涼。
那里面是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和幾個她珍藏了不知多久的銅板，是她能掏出的全部。
“娃兒，走遠路……別餓著……冷了就添衣服……”她的話沒說完，就被哽咽死死堵住，眼淚斷了線似的滾落，砸在腳下冰冷的泥地上。
她猛地轉過身，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悶在胸腔里，像受傷小獸的低鳴。
林有福輕輕拍了拍林凡的背：“走吧，小凡，時候不早了。”
林凡被林有福半攙半扶地推上了那輛停在村口的簡陋騾車。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地，發出沉悶的轆轆聲，開始滾動。
林凡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到車尾的木板邊，雙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棱角，探出半個身子向后望去。
那兩扇熟悉的破木門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門洞里那兩個相互攙扶著、越來越淡薄的身影，最終被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徹底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一股滾燙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首抵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咸腥味，硬是把那洶涌的淚意逼了回去。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再也看不見的、他生命前十年所有的牽絆與重量，小小的拳頭在冰冷的袖筒里緊緊攥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在心里發狠地對自己說：“掙大錢！
掙好多的錢！
給爹娘買新衣，蓋磚房，讓弟妹頓頓有肉吃……然后回家，再也不分開！”
這念頭像一團熾熱的火，燒灼著他凍僵的手指和發疼的心口。
騾車吱呀作響，碾過坑洼的土路，載著他駛向山外未知的霧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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