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筆成書

《渴》------------------------------------------。，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掌心的葉芽又暗淡了一分，邊緣卷曲得更厲害了。它像一片在烈日下暴曬的葉子，正在失去最后的水分。“讓開。”我又說了一遍。，眼神閃爍。他身后的一男一女已經擺出攻擊姿態(tài)，但老者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們。“小友，”老者的語氣突然變得和善，“老夫青云宗外門長老陳遠山。不知小友師承何處？”。“小友別誤會，”他繼續(xù)說，“裂云雕此人，本就是散修中的**，專獵靈竊者換取丹藥。我青云宗與他并無瓜葛。老夫此來，只是想請小友到宗門一敘。一敘？”我說，“用包圍的方式？”：“末法時代，謹慎些總是好的。小友年紀輕輕，能以枯靈根擊殺筑基，這等天資，老夫聞所未聞。我青云宗雖已式微，但好歹還有幾分底蘊。小友若愿加入，宗門必傾力培養(yǎng)。”，眼神一直沒離開我手中的殘劍。？。它又暗淡了一分。“我不加入任何宗門。”我說。：“小友不必急著拒絕。你可知道，你手中的劍意是什么？那是上古劍仙的遺韻，是這世間僅存的幾縷真意之一。你一個枯靈根，催動這等劍意，每用一次，都是在燃燒自己的命。”。
我握劍的右手在微微發(fā)抖。不是怕，是脫力。那劍意在我體內橫沖直撞，像一頭不肯馴服的野獸。我的經脈本來就枯竭，根本承受不住這種力量。
“小友，”陳遠山向前踏了一步，“你掌心的那東西，快枯了吧？”
我下意識握緊左手。
“那是什么？靈根？不像。”他瞇起眼睛，“老夫活了三百多年，沒見過這種東西。它靠什么活著？靈氣？道韻？”
我不說話。
他笑了笑：“小友，你撐不了多久。不如跟老夫回去，宗門里有靈泉，有丹藥，說不定能救它。”
他說得對。
葉芽需要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快死了。
書靈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他在騙你。靈泉和丹藥救不了它。它只認你的道。”
我微微一怔。
陳遠山又向前一步：“小友，考慮得如何？”
我抬起殘劍，對準他。
“我說了，讓開。”
陳遠山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嘆了口氣，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退后一步，對身后兩人道，“拿下。留一口氣。”
那中年男女同時出手。
女人甩出三條白色的帶子，像蛇一樣在空中扭動，朝我卷來。男人雙掌一推，一道渾濁的黃光轟向我的胸口。
我沒躲。也躲不開。
我抬起殘劍，朝那三條白帶斬去。
劍落。
白帶斷成六截，像死蛇一樣墜落。但那一瞬間，劍意從我體內抽走了一大股力量，我眼前發(fā)黑，險些跪倒。
黃光到了。
我來不及再斬，只能側身。黃光擦著我的左肩飛過，帶起一片血霧。我的左肩**辣的疼，但顧不上看——女人的第二**擊已經來了。
這次是十幾條白帶，從四面八方卷來。
我握緊殘劍，用盡最后的力氣，朝身前畫了一個圓。
水墨從劍尖潑灑出去，在空中形成一個殘缺的圓。那些白帶碰到圓圈的邊緣，全部被絞成碎片。
但劍意又抽走了一股力量。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掌心的葉芽，已經暗淡得像要消失了。
“有意思。”陳遠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劍仙遺韻果然不凡。可惜，你還能揮幾劍？”
男人和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一次，他們同時全力出手。
男人的雙掌推出比剛才粗一倍的黃光，女人的白帶化作漫天白影，鋪天蓋地壓下來。
我舉起殘劍。
但劍舉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為我看見了掌心。
葉芽的最后一片綠色，正在褪去。
它要死了。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我不用劍意，用自己的道呢？
用“予”，而不是“借”。
我放下殘劍。
殘劍化作水墨，散落在空中。我單膝跪地，把左手按在地面上。
掌心的葉芽貼著地面。
我閉上眼。
畫什么？我能畫什么？
我什么都沒有了。沒有靈根，沒有道韻，沒有力氣。只剩下最后一口氣，和掌心這個快要死的東西。
那就畫它吧。
我抬起右手，用禿筆在左掌邊緣的地面上，開始畫。
畫這片葉芽。
畫它剛長出來時的樣子。畫它翠綠的樣子。畫它在陽光下微微顫動的樣子。
一筆，兩筆，三筆。
痛。比上次還痛。不是抽走靈根，是抽走更深處的東西。像是……命。
但我沒停。
陳遠山的攻擊到了眼前。
然后——
停住了。
黃光停在我面前三尺，白帶停在我頭頂三尺。所有的一切，都停住了。
我畫完了最后一筆。
地上，一片葉芽的水墨畫。和掌心那株一模一樣。
然后，掌心的葉芽突然亮了。
不是暗淡的微光，是翠綠的、鮮活的、充滿生機的光。
那光順著我的手臂流下來，流到筆尖，流到地上的畫里。地上的水墨畫開始發(fā)芽——真的發(fā)芽，一片翠綠的嫩芽從墨跡中鉆出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眨眼間，地上長出了一小叢翠綠的葉芽。
而掌心的那株，重新變得飽滿，邊緣不再卷曲，顏色翠綠欲滴。
它活了。
我抬頭。
陳遠山的攻擊還停在空中。但三人臉上都是驚駭欲絕的表情，像見了鬼。
“這……”陳遠山的聲音在顫抖，“這是什么道？”
我沒回答。我看著地面那叢葉芽。
它們是我的嗎？還是我畫出來的？
一個念頭突然涌上來——如果我能畫葉芽，能不能畫別的？
我看向陳遠山。
他下意識退后一步。
我抬起筆，在虛空中畫了一筆。
什么都沒發(fā)生。
果然，沒那么簡單。我畫葉芽，是因為它本來就是我的。畫別的東西，還是得借。
但至少——
我低頭看掌心。葉芽翠綠飽滿，生機勃勃。
至少它活了。
“走。”陳遠山突然說。
中年男女一愣：“長老？”
“我說走！”陳遠山轉身，化作一道黃光遠去。那兩人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三息之后，原地只剩我一人。
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剛才那幾筆畫空了我最后一絲力氣，現(xiàn)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們不是怕你。”書靈的聲音響起，“他們是怕你的道。”
我苦笑：“我的道？我有什么道？”
“你剛才畫的，是‘生’。”書靈說，“在末法時代，在萬物枯死的世界里，你畫出了活的東西。你種的葉芽，在地上長出來了。”
我看著地面那叢翠綠。在灰蒙蒙的荒原上，那一小撮綠色刺眼得像一盞燈。
“這意味著什么？”我問。
沉默了很久。
“意味著，”書靈的聲音有些異樣，“你可能真的是那個人。”
“什么人？”
“寫書的人。”
我沒力氣追問了。我趴在原地，臉貼著冰冷的巖石，意識逐漸模糊。
迷糊中，我看見遠處有光。很多光。像螢火蟲一樣，從神魔葬場的各個角落飄起來，朝我這個方向飛來。
它們落在地上那叢葉芽上，落在我的掌心。
涼涼的，像露水。
然后我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神魔葬場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那些懸停的**，在黑暗中勾勒出巨大的輪廓。遠處偶爾有光閃過，那是**崩解時釋放的最后一點道韻。
我坐起來。
掌心，葉芽還在。它比白天更綠了，好像還長大了一點點。
地上那叢葉芽還在，但多了一圈東西——一圈淡淡的金色光點，圍著它們，像守衛(wèi)。
“那是什么？”我問。
“道韻的殘渣。”書靈的聲音傳來，“那些死去的仙人，他們的道韻消散在天地間，無形無質，沒人能吸收。但你畫的這片葉芽……它好像能把它們吸引過來，凝結成露水。”
我伸手碰了碰那些金色光點。涼的，軟的，像水珠，但碰到的瞬間就化開，滲進我的指尖。
掌心的葉芽微微一亮。
“它在喝。”我說。
“嗯。”書靈說，“它渴了，就喝這個。”
我看著那叢葉芽，又看看掌心這一株。它們之間似乎有某種聯(lián)系，像根和莖，像樹和枝葉。
“我能把它們帶走嗎？”我問。
“它們就是你種的。”書靈說，“你畫的，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把這一叢留在原地，也可以把它畫走。”
畫走？
我拿出禿筆，想了想，在地上那叢葉芽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后——
那叢葉芽消失了。出現(xiàn)在我畫的圈里。
我愣住了。
書靈輕笑一聲：“你畫的畫，就是它的家。你可以把它放在任何你畫過的地方。”
我看著掌心這株，又看看地上那叢。
它們是同一株嗎？還是不同的？
“以后你會懂的。”書靈說，“現(xiàn)在，有人來了。”
我警覺地抬頭。
遠處，一個人影緩緩走來。
不是飛，是走。一步一步，踩在龜裂的大地上，像普通的凡人。
但在這神魔葬場，凡人根本走不到這里。
我握緊禿筆。
那人走到十丈外，停下。
是一個年輕人。比我大不了幾歲，穿著干凈的青衫，手里拿著一卷書。他看了看我，又看看地上那叢葉芽，最后目光落在我掌心。
“有意思。”他說，聲音很輕，“原來缺頁之人，長這樣。”
我站起來，筆尖對準他：“你是誰？”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手心向上。
他的手心里，也有一株葉芽。
和我掌心一模一樣的葉芽。
“你——”我后退一步。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叫蘇遠。”他說，“和你一樣的名字，和你一樣的臉，和你一樣……是缺頁之人。”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收起笑容。
“別怕，”他說，“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只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
“你種下的這一頁，”他說，“我也種過。”
他抬起手，讓那株葉芽對著月光。
“然后，它死了。”
月光下，他手心的葉芽一動不動。是翠綠的，飽滿的，鮮活的——
但仔細看，那不是活的。那是一幅畫。
一幅畫得栩栩如生的、死去的葉芽。
“我畫了它一萬遍，”他說，“但它再也沒活過來。”
他放下手，看著我。
“所以我想來看看，真的葉芽，長什么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笑了笑，轉身離開。
“等等！”我喊。
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是誰？”我問，“你為什么也叫蘇遠？你……”
“你會知道的。”他說，“當你種出第二頁的時候。”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掌心的葉芽，輕輕顫動了一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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