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月照故淵

靈溪村，藏于十萬大山褶皺深處，并非什么聞名遐邇的洞天福地，卻自有其神異。

這里溪水甘甜，飲之可祛病延年；草木蔥蘢，時能采得年份驚人的尋常藥草；就連泥土都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靈韻。

世代居住于此的山民雖不諳高深修行之法，卻大多身體強健，壽數綿長。

外界知曉此地玄妙的大能們，默契地稱其為“遺珠寶壤”，暗中亦有約定，不得大肆攪擾此地清靜，只容小輩弟子前來歷練尋緣。

謝予安，便是這靈溪村水土養育出的孩子。

他與村里其他少年似乎并無不同，穿著粗布衣，吃著村中飯，資質測起來也是平平無奇。

若說有何特別，便是他那份出了名的老實勤勉。

每日里，他不是在幫著村尾的孤寡老人打水劈柴，便是在村塾窗外偷偷聽那位老秀才講課，更多的時候，則是對著溪邊一顆頑石，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不知從哪看來的、粗淺到不能再粗淺的呼吸法，首至月上中天。

他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常引來些善意的調侃或無奈的搖頭。

在這片被老天爺追著喂飯吃的土地上，他這點微末的進境，實在慢得讓人心疼。

這一日，靈溪村來了外人。

而且不止一撥。

有衣袂飄飄、駕馭法器的宗門子弟；有神色陰鷙、獨來獨往的散修；亦有氣息沉凝、讓人望而生畏的高人隱匿于云霧之中。

平靜的村莊頓時暗流涌動。

村民們閉門不出，孩童的嬉鬧聲也消失了。

謝予安正從山里采藥回來，背簍里放著幾株為老秀才調理身體的普通藥草，恰好撞見了這陣仗。

他謹慎地貼著墻根走，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一道月白身影，還是不可避免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位他從未想象過的仙子。

她自一片清輝中走來，云霧仿佛是她足下的階梯，山風不敢拂動她的衣角。

她容顏極盛，卻無半分媚俗，只有一種清冷到極致的純凈與高貴，仿佛山間最皎潔的月，溪中最清澈的水。

她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如臨大敵、或暗藏貪婪的修士，仿佛他們與路邊的石頭無異。

她的方向，似乎是村后那處終年云霧繚繞、村里人從不敢深入的“禁地”山谷。

江清月奉家族之命，前來尋找一味只存在于古籍記載、關乎她道心**的靈物——“塵緣暖玉”。

根據線索，此物最有可能在這片靈機異常、卻規則隱晦的“遺珠寶壤”深處。

她步履從容，卻快得驚人，轉眼便到了村尾。

恰在此時，異變陡生！

幾名似乎是爭奪寶物失敗的修士，且戰且退，狂暴的術法余波轟碎了村舍的籬笆，首沖向一個嚇傻了、呆立原地的幼童！

那孩童，謝予安認得，是村塾里最愛笑鬧的小豆子。

根本來不及思考！

謝予安扔下藥簍，如同撲食的幼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沖過去，將小豆子死死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硬生生扛下了那一道足以開碑裂石的沖擊！

“噗——！”

他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

煉氣中期的修為，在這種級別的爭斗余波面前，脆弱得可笑。

那幾名修士看都未看這邊一眼，繼續追逐遠去。

小豆子在他懷里嚇得哇哇大哭。

謝予安忍著劇痛，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看到一個陰影籠罩了他。

是其中一個落在最后、面色不善的修士，似乎嫌他們擋了路，或者單純想滅口，眼中兇光一閃，抬手便欲劈下！

死亡的陰影瞬間攫住了謝予安。

然而，那修士的手并未落下。

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拂過。

那修士臉色驟變，仿佛被無形巨錘擊中，慘叫都未發出，便**倒飛出去，砸進遠處的山壁，生死不知。

謝予安愕然抬頭。

只見那位月白仙子的身影不知何時己去而復返，就站在不遠處，纖纖玉指尚未完全收回。

她看著**倒地、卻仍死死護著懷中孩童的謝予安，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和……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并未說話，只是目光掃過那嚇哭的孩子和明顯重傷的謝予安。

旋即，一個溫潤剔透的白玉小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著，輕輕懸浮在謝予安面前。

“此丹予你，療傷固元。”

她的聲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盤，清越卻帶著一種自然的距離感。

謝予安完全呆住了。

他看著那玉瓶，即便隔著瓶塞，那逸散出的生命氣息也讓他渾身傷痛都為之一輕。

這絕對是難以想象的寶物！

他幾乎是本能地搖頭，忍著痛楚，聲音嘶啞：“不……仙子，太、太珍貴了……我……我不能要……給你便拿著。”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容拒絕。

謝予安臉頰滾燙，窘迫得無以復加。

他看著對方那清冷絕塵的模樣，再看看自己滿身塵土和血污的狼狽，一種難以言喻的自慚形穢和巨大的感激沖擊著他。

他手足無措，腦子一片空白，憋了半晌，竟脫口問出了一個愚蠢至極、卻是他此刻最真實困惑的問題：“仙……仙子……您……您為何救我？

您……您是不是有……有喜歡的人了？”

話一出口，謝予安就想把自己埋進土里。

江清月明顯怔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眼中的感激、羞愧、茫然和那份不合時宜的、笨拙到極點的真誠，奇異交織在一起。

她忽然覺得有些有趣。

那絕美的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如同冰湖微瀾。

“有啊。”

她回答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玩味。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迷霧，落向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高度。

“我喜歡的的人，自然是那天下最厲害之人。”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白玉小瓶輕輕落在謝予安手中，身影己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消失在禁地方向。

只留下原地怔忪的少年，握著那瓶滾燙的丹藥，和一句如同箴言般刻入靈魂的話語。

天下最厲害之人……謝予安的心臟，后知后覺地、瘋狂地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