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年初一的雪，小了些。

風也軟了，不再像除夕夜里那樣，帶著刀子似的寒氣。

只是天地間依舊白茫茫的一片，白馬村裹在雪色里，像個安靜的夢。

陸百辭是被凍醒的。

供桌下的干草被寒氣浸透了，冷得像塊冰。

他懷里的紅薯己經吃完了，只剩下一小塊紅薯皮，他舍不得扔，攥在手心里，指尖還能摸到一點殘留的甜味。

他揉了揉凍僵的手指，慢慢地從供桌下爬出來。

腿麻了，像有無數根小針在扎。

他扶著供桌的腿，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廟門還半敞著，陽光透過雪霧，懶洋洋地灑進來，落在地上的雪沫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他走到廟門口，蹲下來，看著村里的方向。

雪地里，有幾個孩子跑過。

他們穿著嶄新的棉襖，有紅的，有綠的，像一朵朵開在雪地里的花。

他們手里拿著糖糕，油汪汪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鉆進陸百辭的鼻子里。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干得發緊。

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舉著糖糕，跑得太快，腳下一滑，摔了個**墩。

糖糕掉在雪地里，沾了一層雪沫。

他立刻咧開嘴哭了，旁邊的孩子哄堂大笑。

他的娘很快跑過來，把他抱起來，拍掉他身上的雪，又從兜里掏出一塊新的糖糕，塞到他手里。

小男孩立刻不哭了，舉著糖糕，又跟伙伴們瘋跑起來。

陸百辭看著他們，眼睛一眨不眨。

他也想嘗嘗糖糕的味道。

張婆婆說過，糖糕是甜的，比紅薯甜一百倍。

廟檐下的冰棱，被陽光曬得化了水。

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他縮了縮手，卻沒有挪開，任由那冰涼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百辭？”

一聲蒼老的呼喚，從雪地里傳來。

陸百辭轉過頭，看見張婆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破廟走來。

她裹著件打滿補丁的棉襖，棉襖的顏色早就褪盡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她的頭上裹著一塊藍布頭巾，頭巾上沾著雪沫。

她的腿不好，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拐杖就往雪地里戳一下，留下一個深深的坑。

她的手里，端著一個粗瓷碗。

碗是灰白色的，碗邊有個小缺口，碗里冒著熱氣。

陸百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站起身，朝著張婆婆跑過去。

跑得太快，腳下一滑，差點摔在雪地里。

他連忙穩住身子，跑到張婆婆身邊，仰著頭，看著她手里的碗。

“快趁熱喝。”

張婆婆的聲音很啞，卻帶著暖意。

她把碗遞到陸百辭手里，“剛熬好的米湯，還熱乎著呢。”

陸百辭伸出凍得發紫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碗。

碗很燙，燙得他手指一顫，差點沒拿穩。

他連忙用兩只手捧著，碗壁的溫度，透過指尖，一點點傳到他的心里。

碗里是米湯，濃稠的米湯，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米油，金黃的，像融化的金子。

米香混著熱氣，撲面而來，他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他長到三歲，喝過最好的東西，就是張婆婆給的熱水。

米湯，他只聞過香味，從來沒喝過。

“喝啊，傻站著干什么？”

張婆婆笑著說，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頭。

她的手很涼，卻很溫柔。

陸百辭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抿著米湯。

米油滑過他的喉嚨，暖暖的，甜甜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香。

那股暖意，從喉嚨里，一路滑到胃里，又從胃里，散到西肢百骸。

他凍僵的身子，一點點暖和起來，連帶著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不敢大口喝，怕一下子就喝完了。

他小口小口地抿著，像只珍惜露水的小獸。

張婆婆拄著拐杖，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米湯，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村里的李大戶家，今天熬了臘八粥，我去討了半碗米。”

張婆婆慢悠悠地說，“本來想熬稠點，給你做碗粥，可惜米太少了，只能熬成米湯。”

陸百辭抬起頭，看著張婆婆。

他知道，張婆婆的米缸，早就空了。

這半碗米，是她走了大半個村子，才討來的。

他的鼻子更酸了，嘴里的米湯，好像更甜了。

他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碗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怎么哭了？”

張婆婆慌了，連忙用袖口給他擦眼淚，“是不是燙著了？

都怪婆婆，沒晾涼一點。”

陸百辭搖搖頭，使勁地咽了口米湯，把眼淚咽下去。

他看著張婆婆，小聲地說：“婆婆，好喝。”

張婆婆笑了，眼角也濕了。

她拍了拍他的背，說：“好喝就多喝點，喝完了，婆婆再去給你討。”

陸百辭搖搖頭，把碗遞到張婆婆嘴邊，說：“婆婆喝。”

張婆婆擺擺手，說：“婆婆不愛喝米湯，婆婆老了，喝了不消化。

你喝，你還小，要長身子。”

陸百辭知道，婆婆是騙他的。

他低下頭，繼續小口小口地喝著。

陽光穿過雪霧，照在他和張婆婆的身上，暖洋洋的。

廟檐下的冰棱，還在滴水，一滴，兩滴，三滴……陸百辭捧著溫熱的粗瓷碗，喝著濃稠的米湯，看著張婆婆慈祥的笑臉，忽然覺得，這破廟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雪地里的陽光，軟軟的，像棉花糖。

遠處的村里，又傳來了孩子們的笑聲。

陸百辭喝著米湯，心里默默地想：原來，米湯的味道，比糖糕還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