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時，祖師殿。

三清像肅穆，香火繚繞。

云真跪于**，取出三枚開元通寶——師尊所賜，跟了她十五年。

第一卦，銅錢擲地。

坎為水。

主險陷，前路艱難，如履薄冰。

第二卦。

離為火。

主依附，需借勢而為，卻易引火燒身。

第三卦，銅錢在掌心握得溫?zé)?，她閉目默禱：“若道祖有靈，示我真途?！?br>
銅錢落地，旋轉(zhuǎn)不止。

終于靜止。

水火既濟。

云真凝視卦象，心跳如鼓。

既濟卦：險難中將成大事，但卦辭警醒——“亨小，利貞。

初吉，終亂?！?br>
需“慎終于始”。

“好一個‘慎終于始’?！?br>
重陽子立于殿門，道袍被夜風(fēng)吹起，“你修行十五載，道心初成，此去必染紅塵血。

輕則修為盡毀，重則……性命不保?！?br>
云真未答，**玉璜斷口。

指尖細細勾勒那半個“舒”字，眼前浮現(xiàn)模糊畫面：襁褓中的女嬰，頸戴玉璜項圈，朝她咯咯笑。

那是她三歲時的記憶，關(guān)于妹妹的最后印象。

道童清風(fēng)抱著行囊跑入，氣喘吁吁：“師姐！

我查過了，信紙是宮內(nèi)金粟箋，墨里摻了龍涎香——只有皇室和幾位重臣能用！”

云真接過行囊，輕撫清風(fēng)頭頂：“辛苦你了。”

“師姐真要去長安？”

清風(fēng)眼圈紅了，“我聽說，那里的人……會吃人。”

重陽子揮手讓清風(fēng)退下，走至云真面前：“你可想清楚？

此去再無回頭路。

長安局中，人人皆棋子，連執(zhí)棋者自身，也難逃棋局反噬。”

云真閉目。

井中少女的呼救聲在耳畔回響，與記憶中嬰孩的笑聲重疊。

她想起七歲那年，偷偷繡一只香囊，針腳歪斜，繡了個“舒”字。

她想送給從未謀面的妹妹，卻被師尊發(fā)現(xiàn)收走。

師尊說：“塵緣未斷，道心難固?！?br>
可她從未真正斷過。

血緣如絲，看不見，掙不脫。

“師尊，”云真睜開眼，目光清澈而決絕，“弟子十五年前入觀，是因母親早逝，父親言我命格克親，需修道化解。

您教我道法，授我醫(yī)術(shù)，讓我知天地大道，眾生平等?！?br>
她叩首，額頭觸地。

“但師尊，若連至親都無法相救，談何救眾生？

若見妹妹危難而袖手旁觀，這道心……修來何用？”

重陽子身形微顫。

“你可知，你父親沈墨為何偏偏此時召你？”

他聲音沙啞，“因為長安將有大變。

太子與三皇子之爭己至白熱，陛下病重，世家寒門勢同水火。

他需要棋子——而你們姐妹，是他手中最利的雙刃劍?！?br>
云真緩緩起身，將玉璜貼身收好。

“弟子知道。”

她望向殿外，東方天際己泛魚肚白，“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若父親真把妹妹當棋子，我便去當執(zhí)棋的手。

若長安真要吃人——”她轉(zhuǎn)身，朝重陽子深深一揖。

“——我便看看，是誰的牙更利?！?br>
黎明前最后一絲黑暗中，云真九叩三清。

“弟子此去，若道心蒙塵，愿受天譴。

但妹妹……不能不救?！?br>
起身時，她眼中最后一點猶豫，己化作寒星般的決意。

走出祖師殿，秋風(fēng)卷起落葉，撲打在她道袍上。

重陽子立于殿內(nèi)，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喃喃低語：“火澤睽卦……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

云真，云舒，你們姐妹的命軌，終究要相沖相克啊?！?br>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與云真所收同款竹筒，朱砂封口。

信上只有西字：“護她入局?！?br>
落款處，蓋著當朝丞相沈墨的私印。

重陽子將信湊近燭火，火焰**紙邊，迅速吞沒。

“沈墨啊沈墨，”他望著灰燼飄散，“你把女兒當棋，可曾想過……棋也會反噬棋手？”

殿外，云真己背起行囊，踏上通往山下的石階。

長安，就在三百里外。

棋局，己經(jīng)展開。

而她尚不知——自己并非執(zhí)棋者，甚至并非棋子。

她，是這盤“珠簾局”中，第一顆被撬動的“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