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一覺

時序最后的意識，是沉沒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鼻腔中殘留著醫院那種隨處可聞的、令人厭煩的消毒水氣息。

然后，是冷。

一種恒定不變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包裹著他，但并不刺骨，反而有種奇異的、被保存完好的懸浮感。

他試圖動彈，卻發現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像是被什么透明而堅固的東西溫柔地禁錮著。

他艱難地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隨即漸漸清晰。

他躺在一個……類似***槨的容器里？

容器內部光滑冰冷，頂部是透明的弧形蓋，讓他能看清上方。

柔和的、帶著淡藍色調的光線從西周漫射開來，照亮了這個并不寬敞的空間。

沒有灰塵，沒有雜物，只有一種近乎無菌的、絕對潔凈的環境。

空氣里彌漫著極淡的、某種特殊冷凝劑的氣息，但并不難聞。

他死了。

這一點他無比確信。

那現在……是什么？

他抬起虛軟的手，觸摸到頭頂那層冰冷的透明蓋板。

他用力推了推，蓋板紋絲不動，似乎從外部鎖住了。

一種被困住的恐慌感細細密密地爬上心頭。

沈薦白……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劇烈而痛苦的漣漪。

他記得最后那一刻，沈薦白伏在他病床前，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眼睛紅得駭人，滾燙的眼淚砸在他逐漸冰冷的手背上，聲音嘶啞得幾乎碎裂：“時序……別丟下我……求你……”他說：“阿白，好好活著……”記憶里的沈薦白，是溫潤的代名詞。

會因為他蹙一下眉就緊張不己，會笨拙地為他熬煮一碗總是過甜的梨湯，會在大雪夜把他冰冷的雙腳揣進懷里暖著，會跑遍全城的寺廟，跪在佛前為他求來那枚小小的長生鎖，珍而重之地掛在他脖子上，指尖都是顫的，說：“我沈薦白一生別無他求，只愿我的時序，百歲無憂?！?br>
那時燭光搖曳，映著年輕人虔誠又干凈的側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百歲無憂……時序下意識去**口，那里空蕩蕩的。

長生鎖不見了。

就在他試圖弄清身處何地時，“嘀”的一聲輕響，似乎是某種機制被觸發，他頭頂的透明蓋板緩緩地、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禁錮**，更多的冷空氣涌了進來。

時序用盡全身力氣，撐著冰冷的內壁，極其緩慢地坐起身。

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類似實驗室或精密醫療艙的房間中央，西周是各種他看不懂的、閃爍著微小指示燈的儀器，它們安靜地運行著，似乎正是在維持著他剛才所處的那個“容器”。

他身上穿的，也不是記憶中的住院服，而是一身柔軟干凈的白色絲質衣物。

房間一塵不染，溫度極低。

他艱難地從那冰冷的“床”上下來，雙腳落地時一陣虛軟，幾乎站立不穩。

他扶住旁邊冰冷的金屬儀器臺，環顧西周。

房間很大，除了這些儀器，幾乎沒有多余的擺設，只有正對著他的那面墻……時序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面墻上，是一張巨大無比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正沒心沒肺地笑著，**是大學校園里開得正盛的海棠花。

那是他二十歲生日時，沈薦白抓拍的。

照片被保護得極好，沒有一絲灰塵或損壞的痕跡。

心臟猛地一縮，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踉蹌地走到房間門口。

門是厚重的金屬材質，但輕輕一推，便開了。

門外是一條走廊。

和他剛才所在的房間一樣，走廊墻壁上，一張接一張，全是他的照片。

微笑的，沉思的，睡顏的，甚至病中憔悴的……從他青澀的少年時期，到生命最后那段時間被病痛折磨得瘦脫了形的模樣。

所有照片都被精心放大，用最頂級的相框和保護玻璃裱著，一張接一張，密密麻麻，鋪滿了整條長廊的墻壁。

燈光柔和，打在每一張照片上，像是永恒的追光。

無聲，卻盛大得令人窒息。

像一座極致奢華、極致精心維護，卻也極致偏執的紀念館。

走廊盡頭的主臥房門虛掩著，透出更暖一些的微光。

時序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牽引著，推開了那扇門。

暖意撲面而來，與外面的低溫形成鮮明對比。

房間內的景象讓他再次僵住。

他緩緩走了進去。

這里不再是外面的冰冷科技感，而是極盡還原了他們十年前共同居住的那個小家的模樣。

熟悉的床單款式，熟悉的書架布局，甚至他隨手放在床頭的小說，都維持著原樣，一塵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

床頭柜上，擺放的梳子是他慣用的牌子，旁邊甚至還有一瓶未開封的、他常用的柑橘調香水，生產日期赫然是十年前。

一切的一切，都被一種近乎恐怖的執念，完美地封存了下來。

毛骨悚然的感覺密密麻麻地竄上來，時序胃里一陣翻攪，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只想立刻逃離這個美麗卻讓人窒息的金絲籠。

“嗒?！?br>
身后，走廊的主燈毫無預兆地驟然亮起，暖**的光線瞬間充滿空間。

時序被驚得猛地回頭。

沈薦白站在房門口處，身形高大挺拔，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他似乎是匆忙趕回，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花，周身散發著從外面帶來的冷冽寒意。

他的面容變了很多，褪去了所有少年的青澀和柔軟，輪廓變得深刻而凌厲，眉宇間壓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深植骨髓的冷峻。

只有那雙眼睛，在看清站在臥室門口、活生生的時序的剎那，瞳孔劇烈地收縮，像是被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穿，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那是極致的震驚，是無法置信，隨即迅速被一種黑暗、滾燙、近乎瘋狂的浪潮徹底吞沒。

沈薦白的視線像實質的鎖鏈，死死釘在時序臉上。

他一步步走過來，步伐沉穩，卻帶著一種近乎恐怖的壓迫感，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敲碎了時序所有殘存的僥幸。

溫潤、體貼、少年氣的沈薦白，死了。

和十年前那個叫時序的人一起，被埋葬在了過去。

走過來的是另一個男人，一個被十年時光和失去淬煉得陰郁偏執、周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陌生人。

時序控制不住地后退，小腿撞到床沿，跌坐在柔軟的床鋪上，退無可退。

沈薦白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他，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

冰冷的雪松香氣混著夜風的凜冽，強勢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一只手抬起來，骨節分明，指尖還帶著室外的冰冷寒氣，小心翼翼地、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地，觸碰上時序的臉頰。

那觸碰輕柔得仿佛在碰觸一件稀世珍寶，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但下一秒，那手指驟然收緊，轉為狠狠的鉗制，掐住了時序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來。

時序疼得輕吸一口氣，生理性的淚水涌上眼眶。

他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翻涌著太多太復雜的東西，失而復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痛苦、無法磨滅的怨恨，最終都沉淀為一種令人心驚的、黑暗的偏執。

沈薦白俯身逼近他，聲音低啞得可怕，帶著一種瘋狂邊緣的顫抖，每一個字都砸在時序的心上。

“既然選擇拋下我——”那冰冷的吐息，混合著絕望和一種可怕的占有欲，撲打在時序蒼白的皮膚上。

“為什么又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