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日頭

1978年的夏天，格外炎熱。

黃土坡上的草都曬得蔫了，狗趴在樹蔭下，吐著舌頭首喘粗氣。

地里的玉米苗，卷著葉子，像是渴得哭干了眼淚。

這年，鬧了大旱。

幾個月沒下過一場透雨，地里的莊稼眼看就要枯死了。

李根生急得滿嘴燎泡，天天扛著鋤頭往地里跑，引水澆地，可那點水，倒進干裂的土地里，瞬間就沒了蹤影，連個泡都不冒。

這天，李根生聽說山外有個水庫，夜里能放水澆地。

他跟村里的幾個漢子約好，連夜去水庫那邊守著，爭取能分點水。

王桂蘭不放心，勸他：“根生，夜里山路滑，要不別去了，咱這莊稼，怕是也救不回來了。”

李根生紅著眼睛，嘆了口氣：“桂蘭，不試試咋行？

這莊稼要是完了，咱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啊？

我去了，頂多熬一宿，沒事的。”

他揣了兩個窩頭，扛著鋤頭，跟著村里的漢子們，摸黑上了山。

那天夜里，山里起了大風，還下起了雷陣雨。

雨點砸在石頭上，噼里啪啦響，山路變得泥濘濕滑。

李根生他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突然聽到“轟隆”一聲巨響，是山體滑坡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傳回**坳，李根生和另外兩個漢子，被埋在了塌方的泥土里，沒了氣息。

王桂蘭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孩子們縫補衣服。

手里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她愣了半晌，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軟軟地癱了下去。

那年，***五歲。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著爹娘平日里住的土坯房，突然擠滿了人。

他看著娘哭得昏天黑地，看著三個哥哥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個天天背著他上山砍柴的爹，那個會摸他的頭叫他“向陽娃”的爹，再也回不來了。

村里的人幫忙，把李根生葬在了黃土坡上，靠著那片他一輩子都在耕耘的薄田。

墳頭立了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李根生之墓”。

下葬那天，天陰沉沉的，飄著細雨。

王桂蘭抱著***，跪在墳前，哭成了淚人。

她一遍遍地念叨：“根生啊，你咋就這么走了？

你丟下我們娘五個，可咋活啊？”

***看著墳頭的黃土，看著娘蒼白的臉，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小手，擦了擦娘臉上的淚，奶聲奶氣地說：“娘，不哭，向陽聽話，向陽以后幫你干活。”

王桂蘭抱著兒子，哭得更兇了。

這個才五歲的娃，還不知道，天，塌了。

李根生走了，家里的頂梁柱塌了。

日子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里。

地里的莊稼，終究是沒保住。

顆粒無收的年景，**的日子，過得更加捉襟見肘。

家里的存糧很快就見底了，王桂蘭只能勒緊褲腰帶，把僅有的一點粗糧，留給西個孩子吃，自己則靠著野菜和樹皮充饑。

村里的人看著這孤兒寡母的可憐，時不時接濟一點。

東家送一碗玉米面，西家送幾個紅薯，靠著這些接濟，**總算沒斷了炊。

可王桂蘭知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日子要過下去，還得靠自己。

她咬著牙，扛起了家里的重擔。

白天，她跟著村里的女人們下地干活，男人能干的活，她一樣不落。

挑水、施肥、除草，她的手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繭子，原本還算秀氣的臉，被曬得黝黑粗糙。

晚上，她坐在油燈下，給孩子們縫補衣服，納鞋底，常常熬到深夜。

西個孩子，都看在眼里。

老大建國己經十歲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主動輟學，跟著村里的大人去山里砍柴，去鎮上賣，換點錢補貼家用。

老二建軍和老三建民，也學著幫娘干活，放牛、割草，小小的年紀，就扛起了生活的擔子。

只有***，年紀最小，身子骨又弱，娘和哥哥們都護著他，不讓他干重活。

他只能在家里，幫娘燒火做飯，喂豬喂雞。

閑下來的時候，他就拿出陳先生教他認的字，在地上用樹枝寫寫畫畫。

他看著娘日漸佝僂的背影，看著哥哥們曬得黢黑的臉，心里暗暗發誓：“娘，哥哥們，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