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尋壽入青云

命是懸在一線間的游絲，瓊家小姐榻前常年縈繞不散的藥苦氣，也纏不住它日漸微弱的流逝。

瓊葉識蜷在錦衾里，聽著窗外依稀的春鳥歡鳴，自己胸腔中的那點跳動卻沉滯得像是深潭淤泥。

醫修搖頭離去，族中長老嘆息，連最疼她的母親也悄悄抹淚，她都知道。

靈脈天生殘缺，能靠珍稀靈藥拖到今日，父母親族己算仁至義盡。

首到那位云游的老卦師用枯瘦的手抬起她的下巴，渾濁的眼珠里映出她灰敗的面容。

“丫頭，”他聲音沙啞，似有憐憫，又似漠然，“早做打算吧，下一個生辰，便是你的終時。”

瓊葉識眼底最后一點光也熄滅了。

夜涼如水時，她摩挲著頸間那枚溫潤祖傳玉佩，萬念俱灰，只想將它捏碎隨自己一同葬了。

指尖不知怎的被玉佩邊緣劃破，血珠滲出，竟瞬間被玉佩吞噬。

微光一閃，一段晦澀訊息強行涌入她識海——昆侖墟，青云宗，有秘法可竊壽**。

希望歹毒，卻灼得她將死的肢體重新滾燙。

去昆侖！

哪怕一路嘔心瀝血，爬，也要爬去。

路途比想象更磋磨人。

病體支離，風霜刀劍，幾次險些真的咽了氣。

在一處荒敗古驛，她被迫與一伙神秘人打了第一次交道——聽風閣。

他們兜售秘密，也換取秘密。

她一無所有，只能用一樁母親臨終前死死攥著的、關于瓊家祖上不甚光彩的秘聞，換來了一個據說能增加拜入青云宗幾率的名額，和一句模棱兩可的提示：“青云之巔，逢玉而安。”

代價是聽風閣主隔簾投來的、那一道冰冷黏膩、仿佛能將人從內到外剖開審視的目光，讓她之后數月都時常在噩夢中驚醒。

千難萬險，終于抵達云霧繚繞的昆侖山麓。

青云宗開山選拔，人潮如織，天驕云集。

她這具破敗身子擠在其中，格格不入，惹來無數或鄙夷或好奇的注視。

她低著頭，劇烈咳嗽著，用盡全部力氣壓制喉間的腥甜，一步一步挪上那高聳入云的試煉長階。

心中只反復嚼著那句密語，天既賦我識瓊葉，豈甘人間只數十載，那是她唯一的執念。

不知過了多久，熬過幾重初步篩選，她終于站到了最終考核的大殿外。

殿門恢弘，仙氣繚繞，威壓沉沉。

她整理著染了血污的衣襟，企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

進入殿內，前方數位仙風道骨的身影端坐云臺，氣息如淵渟岳峙。

她不敢抬頭，隨著引弟子報名諱、來歷，聲音嘶啞微弱。

一片寂靜中，最高處那道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清冷如玉磬，卻又能輕易決斷生死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瓊葉識？”

她下意識地抬頭。

高坐云端的仙尊雪衣墨發，容色清絕，不染塵埃，周身道韻流轉，宛如九天寒玉琢成。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西目相對。

瓊葉識的血液在剎那間凍徹，呼吸驟停。

那雙眼睛……昨夜，山腳下荒僻的密林，與聽風閣主完成最后一樁隱秘交易、接過那枚作為信物的玉符時，月光穿透枝葉，恰好照亮了簾幕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而眼前這雙高踞云臺、屬于青云宗考核仙尊的眼——一模一樣。

仙尊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勾了一下，周遭空氣瞬間凝滯，沉甸甸地壓在她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頭上。

他看著她，如同凝視一只瀕死的幼鳥。

“你”他聲音平穩無波，卻字字誅心，“也想入我青云？”

妄淵仙尊那聲聽不出情緒的質問，像一枚冰**進凝滯的空氣里，也扎進殿下每一個待選弟子的心上。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瓊葉識身上，憐憫、好奇、幸災樂禍……她只覺得那些視線如有實質，壓得她本就脆弱的脊骨幾乎要發出不堪重負的**。

喉間腥甜翻涌，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辯解？

求饒？

在絕對的力量和洞察面前，一切言語都蒼白可笑。

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那清冷目光早己穿透她的皮囊，看到了昨夜密林中那場骯臟交易留下的無形印記。

然而，妄淵并未等她回答。

他仿佛只是隨口點評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目光己淡淡掠過她，掃向全場：“開始吧，測靈根。”

語氣不容置疑，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軌。

瓊葉識指尖掐入掌心，借著細微的痛楚維持清醒，隨著人流走向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測靈石碑。

冰涼的玉石觸感傳來，她將顫抖的手按了上去。

死寂。

石碑毫無反應。

人群中開始響起細微的嗤笑聲。

果然是個廢物……瓊葉識臉色白得透明，幾乎要支撐不住，就在瓊葉識眼淚即將決堤之時，就在執事弟子準備揮手讓她退下時——石碑猛地爆發出璀璨至極的湛藍色光華！

光華沖天而起，純凈剔透，猶如瀚海傾天，瞬間淹沒了大殿內所有其他弟子測試時發出的各色光暈，成為唯一的主角！

“極…極品水靈根！”

有靈霄長老失聲驚呼。

滿場嘩然！

然而，那光華雖盛，深處卻明顯糾纏著無數渾濁黯淡的絲絮，如同美玉蒙塵，明珠染瑕。

“可惜了……”靜塵長老撫須嘆息，“靈根品質確是極品，但這雜質……未免也太多了些。

先天殘缺之癥，恐怕根源就在于此。”

妄淵的目光再次落在瓊葉識身上，這次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審視。

他并未多言，只一揮手：“下一項，洗靈澗。

能撐過一炷香者，可入外門。

雜質洗凈過半者，可為內門。

堅持到最后者，論品級收錄。”

洗靈澗，乃是引地底寒髓與九天輕靈之氣形成的特殊秘境，能沖刷靈根雜質，卻也伴隨著刮骨剜心般的極寒劇痛。

尋常弟子進入，無不痛苦萬分。

這對靈根雜質奇多的瓊葉識而言，幾乎是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