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年

暮色沉沉。

百花樓后街的青石板路泛著濕冷的光，一個人影扶著斑駁的墻壁，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晃得厲害，卻執拗地朝著城西的方向挪去，衣擺掃過墻角的枯草，帶起幾縷灰。

“又打算偷偷摸摸地走？”

那身影猛地一頓，像被無形的線拽住般僵在原地。

片刻后，才緩緩轉過頭，目光撞向巷口那抹**身影。

“你己經幫了我太多，我不想再麻煩你。”

山桃望著那扶墻時指尖都在發顫的身影，喉間像堵了些什么，聲音低了幾分：“你我相識，算來快十年了吧？”

那發顫的身影沒應聲，只扶著墻的手緊了緊，指節在斑駁的磚面上泛出些白，就那么靜靜地聽著，像把所有力氣都用來站穩。

山桃的目光落在他微晃的肩頭，聲音輕得像被晚風卷著：“十年了……無論從哪兒回來，你總會先繞到這百花樓，來看我一眼。”

段影望著她，目光在她被暮色揉得模糊的輪廓上凝了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檐角垂落的蛛絲：“或許……是習慣了。”

那抹**身影踩著青石板的腳步聲輕得像落雪，緩緩靠近時，先聞到的是他身上散來的、混著塵土氣的血腥味。

她沒多言，只伸出手，輕輕扶住他打晃的胳膊，指尖觸到他衣料下滾燙的溫度，聲音柔得像浸了水：“既然是習慣了，那便聽我的。”

段影肩頭的重量似乎隨那攙扶的力道輕了些——對方的手不算有力，卻穩得很，指尖帶著點微涼的溫度。

他垂眸看了眼交疊在胳膊上的手，喉間動了動，才緩聲開口，聲音里還帶著些未散的虛浮：“我能自己走的。”

“能走也得有人陪著。”

山桃的手沒松，反而扶得更穩了些：“你這模樣，獨自走在黑夜里，是要讓我對著空巷擔心到天亮？”

段影沒再推拒，只是腳步仍有些踉蹌，每一步都得借著山桃的力道才穩得住。

巷子里的風卷著百花樓飄來的脂粉香，混著他身上的血腥味，竟生出些奇異的安穩。

“城西的藥鋪應該關門了。”

段影低聲道，聲音被風割得有些碎。

“關了也無妨。”

山桃扶著他拐過街角，昏黃的燈籠光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我那兒備著常用的傷藥。”

段影側頭看她，**裙裾在夜色里泛著柔潤的光，倒比頭頂的月光更暖。

他喉間滾了滾，終是沒再說話，只稍稍將重心往山桃那邊傾了傾。

青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從先前的踉蹌單音，慢慢變成了兩道相攜的、沉穩的輕響。

行至百花樓后門，段影的腳步驀地頓住，扶著門框的手微微收緊，目光在那扇虛掩的木門上猶豫了片刻，竟有些邁不開腿。

山桃瞧著他這副局促模樣，眼尾的笑意軟了幾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那小丫頭去人場了，一時半會回不來。”

山桃望著他，眼尾的笑意像漾開的水波，輕聲打趣道：“我們堂堂影子大人，竟也怕個還沒長大的毛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