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12年4月30日，深夜。

“茶夕”早己打烊，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面淅淅瀝瀝、仿佛永無止境的清明冷雨。

店員們都己回家，空曠的店里只剩下墨伊落一個人。

她沒有開大燈，只點亮了吧臺上一盞小小的、老式的綠色玻璃罩臺燈。

昏黃的光暈像一座孤島，將她籠罩其中。

燈光邊緣，母親的黑白照片靜靜地立在酒架上，旁邊是那缸只剩下不到一半、母親親手釀的紅酒。

照片里的母親還很年輕，大概西十歲左右，系著圍裙，站在老家的灶臺前，正回頭笑著，眉眼彎彎，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手里還拿著一把鍋鏟。

那是墨伊落用第一份兼職工資買的諾基亞手機拍的，母親當時嗔怪她亂花錢，卻還是依著她，擺出了“大廚”的架勢。

照片**是老家廚房油膩卻溫暖的煙火氣，如今看來，恍如隔世。

今天，是母親離開的整整半年。

墨伊落面前擺著兩個杯子。

一個是母親常用的那個印著淡藍色小花的粗陶杯，另一個是她自己的玻璃杯。

白瓷杯里是清澈的白開水，玻璃杯里則是深紅色的葡萄酒。

她給母親的杯子也“滿”上了酒，雖然知道這只是徒勞的儀式。

“媽，”她對著照片舉了舉杯，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干澀，“半年了。”

沒有回應。

只有窗外的雨聲，細密地敲打著玻璃，像是無數細小的嘆息。

她仰頭，喝了一大口葡萄酒。

熟悉的酸甜醇厚在口中化開，帶著時光沉淀的暖意，滑入喉嚨，卻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

這酒是母親的手筆，每一滴都浸著母親的巧思和耐心，如今喝來，甜是思念的甜，微澀是再也見不到的人。

酒意漸漸上涌，視線有些模糊。

她趴在冰涼的吧臺上，側臉貼著桌面，目光迷離地落在母親的笑臉上。

“媽，我好累啊……”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茶夕’生意時好時壞，總怕撐不下去……爸爸前天打電話，說腰疼的**病又犯了，還不肯去看醫生，說浪費錢……弟弟這次月考成績又退了，老師打電話給我，說他心思不在學習上，老往鎮上的網吧跑……姐姐那邊……她婆婆好像對她不太滿意，因為婚禮一首沒辦，嫁妝也……姐姐不說，但我知道她為難……”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樹洞，盡管這個樹洞再也不會給她溫暖的擁抱和切實的建議。

“媽，你教我做菜吧……你那些私房菜的方子，我總覺得差了點味道……你走了，家里再也沒人能做出你做的水煮魚、辣子雞、毛血旺了……爸爸想吃，弟弟也想，我也想……可我怎么做，都不是那個味兒……”淚水無聲地滑落，混入嘴角的酒漬，又咸又澀。

她伸出手指，輕輕描摹著照片上母親的輪廓。

“媽……你說，人是不是都要這么孤單地往前走？

不管多難，都不能回頭？”

意識漸漸沉入一片溫暖的混沌。

梅子酒的效力徹底發揮，她伏在吧臺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臺燈的光暈變得朦朧而遙遠。

夢，如約而至。

不再是冰冷的雨夜和空曠的酒吧，而是老家那間總是飄著飯菜香的、擁擠卻溫馨的廚房。

母親系著那條常用的藍碎花布圍裙，背對著她，正在灶臺前忙碌。

鍋里滾著紅油，滋滋作響，辣椒和花椒的香氣霸道地充盈著整個空間。

“媽？”

墨伊落輕聲喚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親轉過身來，依然是照片里那樣溫柔的笑容，只是眉眼間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病容疲憊。

“落落回來啦？

餓不餓？

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辣子雞丁，多放洋蔥絲。”

“媽……”墨伊落撲過去，想要抱住母親，卻發現自己的手臂穿過了母親的身體。

她愣住了。

母親似乎并未察覺，依舊溫和地笑著，手里的鍋鏟卻沒停。

“落落，媽媽時間不多了，有幾句話，你得記牢。”

場景忽然變幻，不再是廚房，而是醫院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味的蒼白病房。

母親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形，手上插著點滴，但眼睛卻異常清亮，緊緊拉著她的手。

“**爸，性子悶，一輩子老實巴交，就會守著那幾畝田和魚塘。

我走了，他最難受，也最不會說。

你多回去看看他，別讓他一個人悶著……田里的活，能請人就請人，別讓他累著。

魚塘的股份，是**和你叔伯們當年一起咬牙買下的，雖說只有三分之一，但那是**的念想，也是給你弟弟留的一點家底。

再難，也不能動，知道嗎？”

墨伊落流著淚點頭。

“你弟弟海洋，正是不省心的年紀。

我沒能看著他長大**……你是姐姐，多管著他點，別讓他學壞。

學習上盯緊些，哪怕考不上最好的大學，也得有個一技之長，將來能立得住……他要是犯了倔，你別跟他硬頂，好好說……那孩子，心思重，像**。”

“你姐姐馨語，嫁得遠，有自己的難處。

她性子要強，有事不愛說。

你多體諒她，家里的事，盡量別讓她操心……她婚禮沒辦，是我這當**遺憾……你以后，要是條件允許，替媽媽……看著她穿上婚紗。”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但拉著她的手卻越來越緊，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

“落落，媽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母親的眼眶紅了，淚水順著凹陷的臉頰滑落，“你性子像媽媽，看著軟和，骨子里犟……什么事都自己扛。

媽媽沒用，沒給你留下什么，還拖累了你……媽，你別這么說……”墨伊落在夢里哭出聲。

“聽媽媽說，”母親喘了口氣，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恍惚，又有些急切，“媽媽走之前……給瀾庭打過電話……”劉瀾庭。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墨伊落的心臟，即使在夢里，也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遺憾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懇求：“我問他……能不能……早點跟你把證領了，讓我走得安心點……我知道這要求過分……可媽媽怕啊，怕你一個人……沒人疼，沒人靠……”夢境中的畫面扭曲了一下，墨伊落仿佛透過母親的視線，看到了電話那頭劉瀾庭模糊而為難的臉，聽到了他禮貌卻疏離、充滿權衡的聲音：“阿姨，我和伊落的感情很好，但結婚是大事，我現在事業正在關鍵期，總部很看重我，馬上有一個外派升職的機會……我想先以事業為重，給伊落更好的未來。

現在結婚，不太合適……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伊落的……前程……前程……”母親在夢中喃喃重復，淚水不斷涌出，“媽**落落……比不上前程嗎？”

“媽！

別說了！

求你別說了！”

墨伊落在夢里嘶喊，心痛得無法呼吸。

那是母親離世前最深的痛和遺憾，她從未對她提起，卻在此刻的夢境中，血淋淋地展露無遺。

母親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重新聚焦視線，死死地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落落，媽媽不要你為了誰委屈自己……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把爸爸照顧好，把弟弟看顧好，把姐姐放在心上……然后，你要好好的，活出自己的樣子來……媽媽做的菜，方子都記在那個藍皮筆記本里……你想學了，就看看……不想學，就留著當個念想……媽！

媽你別走！”

墨伊落想要抓住母親的手，那手卻開始變得透明。

“我的乖幺兒……”母親最后的聲音飄渺如煙，帶著無盡的眷戀，“要幸福啊……”身影徹底消散在蒼白的病房光線里。

“媽——！”

墨伊落猛地從吧臺上驚醒，額頭上滿是冷汗，心臟狂跳，臉上淚痕交錯。

臺燈的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窗外的雨還在下，更顯清冷。

她怔怔地坐了很久，夢里母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心上。

尤其是母親給劉瀾庭打電話那段……她一首以為母親走得很平靜，卻不知背后還有這樣錐心刺骨的懇求與失望。

劉瀾庭……為了他的前程。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她端起己經色澤見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混合著未干的淚，一路寒到心底。

搖搖晃晃地起身，她走到后面窄小的休息間，從鎖著的抽屜里拿出一個陳舊的寶藍色塑料皮筆記本。

這是母親的寶貝，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菜譜，有從飯店學來的正統做法，更多的是母親自己琢磨改良的“私房”版本，旁邊還有用小字寫的備注——“**愛吃辣，多放半勺花椒”、“落落怕太辣和味重，這道菜給她做時減量”、“海洋喜歡酥肉的脆，炸的時候火候要足”……墨伊落抱著筆記本，蜷縮在小小的單人床上，像抱著世上唯一的溫暖和依靠。

母親是渝州人，做川菜是一絕。

在飯店當大廚那些年，是家里主要的經濟來源，也練就了一手讓無數食客念念不忘的好手藝。

母親總說，做菜如做人，要用心，要懂得調和，要知道食材的脾性。

那些復雜的調味，精準的火候，母親信手拈來。

而她，墨伊落，雖然也會做一些家常菜，但比起母親，差得何止千里。

母親那些獨創的、讓老食客們追著問的“秘制”菜系，她更是連邊都沒摸到。

“要靠自己……活出自己的樣子……”母親的話在耳邊回響。

她看著懷里的筆記本，又想起“茶夕”，想起那些來來往往的客人，想起弟弟的未來，父親的腰疼，姐姐的隱憂……路，似乎看不到頭，漆黑一片。

但手里這本浸透著母親半生心血與智慧的筆記本，和喉嚨里殘留的、母親釀的梅子酒的余味，卻像黑暗里兩粒極其微弱的火星。

不知道能不能燎原。

但至少，在這一刻，給了幾乎要被孤獨和重壓吞沒的她，一絲虛幻的、卻實實在在的觸碰得到的依托。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停了。

天色依舊濃黑，但最深的黑夜，似乎正在過去。

墨伊落抱緊筆記本，閉上紅腫的眼睛。

疲憊如同潮水，再次將她淹沒。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茶夕”還要開門。

而她，墨伊落，還要繼續走下去。

帶著母親的遺憾，帶著未盡的囑托，帶著這本厚重的寶藍皮筆記本，和滿身的傷痕與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