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影

太虛觀是昭國唯一一個不歡迎普通香客前來燒香拜神的道觀，即使是王公貴族前來，也要遵守一系列古怪且繁多的規矩，而且太虛觀還有一項百多年來一首被人詬病的規矩。

不論貴賤，上不上香，進門就要先交九十九文錢。

進門之后想上香還要再交一文。

“他們也沒說進去還要錢啊……”扎雙螺髻的少女攥著空荷包，眼里蓄起淚水。

“你還有錢嗎？”

“沒有了啊，你還有嗎？”

身側只用一根樹枝將兩側鬢發松松挽起的少女拿出如出一轍的空荷包，倒了個底朝天。

“我們都是一起被騙的，你沒有我就會有啦？”

“說的也是。

那現在怎么辦？

我們沒錢了。”

太虛觀外，頭一次出門就被騙光身上全部錢財的兩個少女仰頭看著太虛觀華麗的門匾長吁短嘆。

“其實，為什么非要進去呢？”

蘇素素拉著華映韶的手低聲說道，“我們都己經下山了，去哪里都可以了吧，就算我們不進去，那些老家伙們也不會知道的。”

華映韶聞言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黯淡了下來。

“舅舅早就想到了，所以……”華映韶慢吞吞從袖中掏出兩片黯淡的玉葉子，“他說十年之后我們要是沒能在太虛觀里把這兩片葉子變成全金的，就把我們關到流離島去。”

“那……那大不了我們不回去！”

蘇素素想到流離島，哆嗦了一下，“反正我們在人間又不可能**。”

華映韶繼續搖頭，“素素，你忘了嗎，我們走之前，舅舅在我們身上下了鎖魂陣，這個陣法不僅能保護我們，還可以讓舅舅感知到我們的位置。

他說，十年之后我們還是要回去一趟的，不然他就親自出來找我們。”

蘇素素傻眼了，“為什么我不知道？”

“舅舅說你知不知道都不要緊，反正我倆總在一起，我知道就行。”

蘇素素泄氣了，“好吧，可是我們現在也進不去啊！”

“其實我覺得我們可以**進去的。”

華映韶偷眼往觀內望去，發現觀內人并不多，稀稀拉拉的，機會很多。

只是太虛觀外圍的院墻非常高，也不知道在防什么，跟城墻差不多了。

但是這點高度對兩人來說都不是問題，當下就達成了共識。

正當她們躡手躡腳繞向東墻時，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褪色道袍的中年道士匆匆從門里出來，一抬眼就看到了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家伙。

“二位道友！

二位道友不可啊！”

張道周對兩人眼中的那種躍躍欲試的情緒可太熟悉了，這些年沒少見過，三步并兩步上前攔下了她們。

沒能如愿**的兩人垂著腦袋，有些心虛地被張道周帶進了太虛觀，一路上見到的香客只有寥寥數人，觀里的道士倒是不少，只是看起來都行色匆匆，經過張道周的時候都只是停下行了個禮就又匆匆走了。

一路穿過大殿，張道周領著兩人在其中一座配殿面前停了下來，門上掛著的匾額上寫著鐵畫銀鉤的“問道閣”三字。

“貧道張道周，乃觀中接待，觀主早些時候接到竺筠先生來信，知道二位道友將于近日到來，特令我來接待二位。

只是今日不巧，觀主正好有事出門，不能親自招待二位，還望海涵。”

“哦哦，那他聽起來還挺忙，不來也行。”

華映韶和蘇素素表示理解。

“太虛觀與度朔山累世通好，對于度朔山來的道友我們向來歡迎之至。”

張道周說。

“哦哦……但是竺筠先生前些時候的來信上說，希望能給二位在觀里安排一些事務，待遇一視同仁便好。”

“哦哦……貧道自然是相信度朔山道友的能力，只是要為二位安排事務的話，還是需要先測一下二位具體的修為。”

“哦哦……”兩個剛下山的被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有禮貌的人聽到什么都只會點頭。

張道周見兩人這樣微微搖頭。

“既然二位都己經明白，那便請入問道閣，閣中有我太虛觀長老，屆時二位與長老切磋，點到即止即可。”

“哦哦……哦！”

華映韶和蘇素素高高興興地挽起袖子就要推門進去，被張道周攔下了。

二人不解地回頭看他。

“咳，一次只能進去一個。”

“那我先去！”

蘇素素就要進去。

張道周再次將人攔下了。

蘇素素看起來馬上就要**了。

張道周無奈道：“往常度朔山的道友都攜帶大量法器，若是用上法器我們也很難考量二位的實力，煩請二位進去前先將身上的法器卸下。”

張道周指了指問道閣門前一張不起眼的小桌，上面鋪了一層光澤度極好的錦緞。

“哦。”

蘇素素明白了，站在桌子前就開始掏法器。

很快桌子上就被各種法器堆了個半滿。

盡管心中早有預料，張道周依然被這堆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寶光內斂的法器刺激得眼睛都快紅了。

“好了！”

蘇素素看向張道周，“我可以進去了吧？”

張道周讓開了道路。

蘇素素便高高興興地推門進去。

大門合上，華映韶看著張道周：“你們這個什么考量，要多久啊？”

“大多數人半個時辰即可。”

華映韶回憶了一下書上說的半個時辰是多久，又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發現時間還挺短。

只是不到一盞茶功夫，蘇素素便神清氣爽地從問道閣里出來了，手里還拿著一枚鎏金的牌子。

“里面有個很年輕的小老頭，我跟他打了一架，他就給我這個了。”

蘇素素向華映韶晃了晃手中的牌子。

“恭喜道友，鎏金令牌代表的乃是最高級的甲等資格。”

張道周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笑瞇瞇地恭喜蘇素素。

“是嗎？

那你們看得還挺準的。”

蘇素素滿意地點頭，隨后看向華映韶，“花花，你快進去吧，那個小老頭還挺厲害的，居然能跟我打成平手。”

華映韶高高興興地剛想進去，張道周輕咳一聲。

華映韶腳步一頓，這才想起來好像還有些事情沒做。

她走到桌前，從手腕上褪下來一個鐲子，鐲子上墜著一對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質鈴鐺，鈴鐺本身跟外面大街小巷賣的工藝品沒什么兩樣，只是穿著鈴鐺的并非常見的金屬質地，而是一段顏色青灰，仿佛枯枝一樣的扭結在一起的藤蔓。

之所以說只是仿佛枯枝，是因為在藤蔓最細的末端還有一點翠綠的新芽，比指甲蓋還小上一些，普通人只能看得到那綠色濃郁喜人，只是像張道周這樣己經踏上修行之路的人，一眼就能看到那并不顯眼的一點綠色上到底蘊含了多澎湃的生命力。

張道周等了好一會兒，華映韶都沒再拿出別的法器，他提醒道：“所有法器都不能帶。”

華映韶滿臉單純地歪頭看他：“我只有這一個啊。”

“對啊對啊。”

蘇素素也點頭附和，“花花有縛云音就夠啦！”

張道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閉上了嘴。

“好的哦。”

華映韶純善地推開門，還特地回頭又確認了一遍：“隨便打哦？”

“是的，隨便打。”

張道周不以為意，這些年度朔山送過來的大多都是年紀尚小，依仗長輩疼愛，身上掛滿法器的新一代，自身的能力并不見得會強大到哪里去。

即使度朔山的起點就是他們人間很多修道人都到不了的終點。

華映韶便高高興興踏入了問道閣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