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痛欲裂。

像有人拿了根生銹的錐子，在顱骨內壁慢條斯理地刮擦。

謝燃想抬手揉一揉太陽穴，卻發現手臂軟綿綿地抬不起來，沉得像是灌了鉛，不，比鉛還重，里面還塞滿了吸飽水的海綿，每一寸骨骼都透著過度使用后的酸軟。

記憶的最后畫面，是宿舍窗外炸開的閃電，和室友驚恐的“別碰插線板——！”。

緊接著就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灼白，以及貫穿西肢百骸的劇痛。

所以……這是掛了？

那現在這渾身不對勁的酸疼，還有眼皮外透過來的、不明所以的嘈雜人聲，算什么？

陰曹地府的迎新儀式？

他費力掀開眼皮。

光線不算刺眼，是某種偏冷的白色。

入眼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嵌著幾排整齊的燈槽，發出均勻的光。

空氣里有種淡淡的、混合了脂粉、汗水和某種清新劑的味道。

他試圖轉動脖子，視野隨之移動。

然后，他看到了鏡子。

不是一面，是整整一面墻的鏡子，從天花板落到地面，清晰地映照出此刻的景象。

鏡子前的地板上，或坐或靠，是幾個年輕女孩。

穿著統一款式的、閃爍著細小亮片的粉色打歌服，裙子短得令人發指，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她們臉上妝容精致，發絲卻有些凌亂，有人在大口喝水，有人在低聲交談，也有人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累極了。

而鏡子正中央，映著一個獨自站著的身影。

同樣粉色亮片的短上衣，同款短裙，長卷發披散在肩頭，發尾挑染了幾縷夸張的藍紫色。

一張臉……謝燃沒見過，但無疑是極漂亮的，甚至漂亮得有些鋒利。

眼線微微上挑，睫毛濃密，鼻梁挺首，嘴唇上涂著亮晶晶的釉彩。

謝燃呆呆地看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

鏡子里的“她”，也正用同樣呆滯、茫然、混合著驚駭的眼神，回望著他。

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驟然斷裂。

謝燃猛地低頭——粉色短上衣下，是起伏的、絕不屬于他原本身體的曲線。

裙子緊緊包裹著腰胯，再往下……他下意識地想并攏雙腿，卻感覺到一種詭異的、布料摩擦的陌生觸感。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不，不可能是真的。

惡作劇？

整蠱節目？

周圍怎么沒有攝像機？

他猛地抬手——手指纖細，指甲上貼著亮閃閃的水鉆，皮膚白皙得晃眼——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嘶——！”

清晰的痛感傳來，伴隨著皮下組織真實的彈軟觸感。

不是夢。

鏡子里那個穿著粉色亮片短裙、長發挑染、漂亮得過分的女人……是他？

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從額角滲出，粘住了幾縷挑染的藍紫色發絲。

胃里一陣翻攪，混雜著殘留的眩暈和難以置信的恐慌。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干嘔出來，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聲驚叫壓回喉嚨深處。

就在這時，**室的門被敲響了，不輕不重，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薇，好了嗎？”

一個女聲傳來，語氣有點急，“最后確認一遍動線，馬上要上臺了！”

林薇？

是……這具身體的名字？

謝燃，不，現在應該是“林薇”了，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動線？

上臺？

上什么臺？

跳舞嗎？

像剛才鏡子里映出的那些女孩一樣？

穿著這身該死的、幾乎遮不住什么的衣服，在無數人面前？

開什么國際玩笑！

“林薇？”

門外的聲音又催促了一次，帶著疑惑。

鏡子前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揚聲應道：“馬上就好，安琪姐！”

那女孩隨即壓低聲音，沖他快速說道：“薇薇，發什么呆？

快點，就等你了！”

她眼神里有點不解，但更多的是緊張的催促。

謝燃被她的聲音驚醒，下意識地看向鏡子。

鏡子里的“林薇”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像個精致的、即將破碎的人偶。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進肺管，帶來一絲刺痛，卻也勉強壓下了翻騰的惡心和恐懼。

不能露餡。

至少現在不能。

他學著剛才看到的女孩的樣子，微微動了動嘴唇，扯出一個大概是“嗯”的口型，沒發出聲音，然后極其不自然地轉過身，邁開了步子。

腿像是借來的，軟得不聽使喚，更可怕的是，每一次邁步，那短裙的裙擺就會跟著晃動，大腿外側感受到空氣流動的涼意，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腳下踩著的是一雙銀色細高跟，至少有八厘米，他從未穿過這種東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搖搖欲墜，不得不暗中用力繃緊腳踝，才勉強維持住平衡，沒有當場表演一個平地摔。

高馬尾女孩見他動作遲緩怪異，干脆伸手拉了他一把，觸感溫熱柔軟。

謝燃觸電般縮了一下，又在對方疑惑的目光中僵硬地停住。

女孩沒多問，只低聲快速叮囑：“跟著我走，別走神。

ending pose記得是我們倆背靠背，你別又站錯了。”

謝燃胡亂點頭，腦子里嗡嗡作響。

ending pose？

什么東西？

他連現在要去干什么都沒完全弄明白，只知道必須跟著走。

他被女孩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末尾，走出了**室。

走廊里燈光更亮，人也更多，穿著各式工作服的人來回穿梭，空氣里彌漫著更為濃郁的香水、發膠和緊張的氣息。

不斷有人投來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

那些目光里有欣賞，有打量，有漠然，都讓他如芒在背，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那件可笑的亮片上衣里。

舞臺側翼的光線比**更暗一些，卻能清晰聽到前方傳來的巨大聲浪。

音樂震耳欲聾，是節奏感極強的流行舞曲，混雜著觀眾席上山呼海嘯般的尖叫和吶喊。

謝燃躲在陰影里，偷偷朝舞臺中央望去。

燈光變幻，色彩斑斕的光柱掃過舞臺。

幾個女孩正在熱舞，動作整齊劃一，充滿力量，每一次甩頭、扭胯、踢腿，都引來臺下更瘋狂的尖叫。

汗水在燈光下閃爍，短裙飛揚，青春的胴體在激烈的韻律中展現出驚人的魅惑力。

他看得目瞪口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為這從未親歷過的現場震撼，另一半則是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下一個，就是“他們”了？

主持人熱情洋溢的串場詞透過麥克風傳來，念到了某個名字——“接下來，讓我們歡迎‘Sp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