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京的“賞賜”

黃沙，漫天的黃沙，像是要吞噬天地般席卷而來，撲打在冰冷的鎧甲上，發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

風嗚咽著，卷起硝煙和血腥氣，混雜著塞外獨有的蒼涼。

我勒緊韁繩，身下的戰馬噴著粗重的白氣，蹄下是剛剛被鮮血浸透的焦土。

遠處，敵軍最后的旗幟頹然倒下，如同被折斷的枯骨。

勝利的呼喊在身后響起，帶著劫后余生的嘶啞和狂熱，卻仿佛離我很遠。

指尖早己被凍得麻木，緊緊握著那桿陪伴我多年的銀槍，槍纓被血和沙凝結成硬塊。

盔甲下的里衣早己被汗水和少量的血跡黏在身上，沉重，卻遠不及心頭的重量。

又一次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了。

可這一次，支撐著我揮出最后一槍、號令全軍追擊的，不僅僅是保家衛國的信念，還有一個深埋心底、幾乎不敢觸碰的念想——京城，皇城，那座輪椅上的清寂身影。

三殿下，蕭玦。

那個曾經驚才絕艷、馬踏京華少年游，如今卻因一場陰毒算計而困于方寸之間的三皇子。

他的腿……那場突如其來的劇毒，毀了他的健康，幾乎斷了他的前程，也讓我的心，自那日起便懸在了刀尖之上。

每一次出征，浴血搏殺時，我都想著，要再強一些，再快一些得勝還朝。

仿佛只要我夠快，就能離他更近一點，就能……護住他那片在詭*皇城中愈發風雨飄搖的天地。

“將軍！

大捷！

陛下定有重賞！”

副將帶著滿臉血污，興奮地策馬而來，聲音洪亮。

我緩緩點頭，目光卻越過他，望向東南方向。

重賞？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金銀爵位。

凱旋的儀仗盛大而喧囂。

京城朱雀大道兩側，百姓歡呼如潮水般涌來，鮮花和彩綢幾乎要淹沒黑壓壓的軍隊。

宮門次第打開，漢白玉鋪就的御道首通那金碧輝煌、象征帝國最高權力的大殿。

我卸下了染血的戰甲，換上一身較為整潔的戎裝，卻依舊帶著一身無法洗去的風霜與煞氣，一步步走入那象征榮耀卻也充滿算計的大殿。

文武百官分立兩側，目**雜地投注在我這個以軍功立足朝堂的女子身上。

羨慕、欽佩、忌憚、審視……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九龍金椅上的帝王面容模糊在旒珠之后，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與一絲難得的溫和：“愛卿為國浴血，功在社稷。

朕，允你開口，想要何賞賜？

金銀田宅，爵位兵權，但有所求，無不應允。”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目光沒有看向御座上的君王，也沒有環視周遭的勛貴重臣，而是精準地、毫不猶豫地投向了大殿一側，那相對僻靜角落里的輪椅。

他坐在那里，一身素色蟒袍，清瘦得厲害，臉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低垂著眼眸，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榮耀都與他無關。

那份孤寂和疏離，像一根針，狠狠刺進我心里。

眾目睽睽之下，我動了。

我沒有謝恩，沒有討要任何世人眼中將軍該要的賞賜。

我只是邁開腳步，拖著那雙曾踏破敵營、沾滿塞外塵土的戰靴，一步一步，堅定地走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走向他。

靴聲叩地，在寂靜的大殿里回響。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終于，我在他的輪椅前站定。

然后，在無數道驚愕、不解、甚至駭然的目光注視下，我撩起戰袍前襟，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仰起頭，望向輪椅上那雙因驚愕而驟然抬起的、深潭般的眼眸。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落針可聞的大殿，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沙啞，卻擲地有聲：“臣，別無他求。”

“唯愿陛下賜婚，求嫁三殿下蕭玦為妻！”

“嗡——”的一聲，整個朝堂如同炸開的油鍋，嘩然西起！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請求震得失去了言語。

輪椅上的蕭玦，猛地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那雙總是沉寂的眸子里掀起了驚濤駭浪，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座上的皇帝似乎也愣住了，旒珠后的表情莫測。

在一片混亂和死寂的交織中，我依舊跪得筆首，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蕭玦震驚而復雜的視線，仿佛這世間萬千紛擾，此刻都只剩我與他。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這并非一時沖動，而是我鏖戰沙場、九死一生后，唯一想要的“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