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此刻望著那個雪中獨釣的老人，他才明白——屈原投江了，他沒有。屈原還有一江可以投，他呢？他被困在這里，既不能回去，也不能死去，只能像這個漁翁一樣，坐在時間的冰面上，等待一場永遠不會有結果的垂釣。

他轉身回去，在油燈下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下二十個字：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擱下筆，望著窗外的雪夜。風雪太大，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只有黑暗在呼嘯。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一條江，江上有一葉舟，舟上有一個漁翁——和他一樣，獨自面對這無邊無際的寒冬。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夜寫下的二十個字，將在中國文學的長河里一直流傳下去，被無數人誦讀、品味、嘆息。而他，也將因為這二十個字，與那個漁翁一起，永遠凝固在那個元和二年的冬天里。

二、長安的月光

柳宗元的長安記憶，是從一條小巷開始的。

大歷八年（773年），他出生在長安城靖安里的柳氏舊宅。那是一條幽深的小巷，兩旁是高高的院墻，墻內種著槐樹和梧桐。夏天的時候，槐花落在地上，鋪成一層淡**的地毯；秋天的時候，梧桐葉在風中嘩嘩作響，像是誰在輕輕翻動書頁。

柳家是河東著姓，世代官宦。五胡十六國時，祖先柳恭率領族人南遷，后來又歸附北魏，在朝中擔任**。隋唐之際，柳家與皇室多次聯姻，一度顯赫無比。但到了柳宗元出生的時候，柳家已經不復往日的榮光——他的堂伯高祖柳奭因牽連王皇后廢立之事，被武則天以謀逆之名處死，家人流放，為官的族人多被貶抑。從那以后，河東柳氏就成了“第一等級中的二等家族”，雖然仍是士族，卻再也無法與博陵崔氏、趙郡李氏那樣的頂尖門閥比肩。

但這些，幼年的柳宗元是不懂的。

他只知道，家里有很多書。父親柳鎮能詩善文，母親盧氏出自范陽盧氏北祖帝師房，連續五代祖先都是大儒。三歲那年，母親開始教他讀詩。他記得母親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里的微風：

“關關雎*，在河之洲……”

他坐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