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詭醫

農歷七月十五，子時。

狂風卷著暴雨抽打著小河村，電光撕裂天際，映照出張牙舞爪的樹影，悶雷在云層深處不斷滾過。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唯恐沾染上半點外面的晦氣。

村東頭那間孤零零的瓦房內，十六歲的我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單薄的里衣。

我又夢見了那條河。

渾濁的河水翻滾著，無數蒼白的手臂從水底伸出，想要將他拖入無盡的深淵。

自從三年前養父李師傅鄭重告誡他“十八歲前絕不可近河水”以來，類似的噩夢便如影隨形。

我天生陰氣極重，是借魂才得以出生的“陰生子”。

這秘密像烙印般跟著他，讓他從小就能看見那些飄蕩的、不屬于陽世的東西。

村里人都說他不祥，克死了親娘，逼瘋了親爹，唯有李師傅，這個村里的陰陽先生，不懼流言將他收養，給了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劃過，緊隨其后的炸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借著這瞬間的白光，張小凡似乎瞥見院墻外立著幾個模糊的黑影，一動不動。

我心頭一緊，揉揉眼睛再望去，窗外只有狂舞的樹影。

是看錯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劇烈的心跳。

自從過了十六歲，他周身陰氣愈發濃重，那些“東西”也出現的越來越頻繁，有時甚至連白天都能隱約感受到它們冰冷的注視。

李師傅為此耗神費力，畫了無數符紙化水讓他喝下，又在屋子西周布下辟邪的陣法，才勉強護得安寧。

師傅三天前匆匆離家，說是要去百里外的鎮上取一件緊要物事，臨行前面色凝重地反復叮囑：“小凡，切記，尤其是今日，絕不可近河水！

午后我便回來。

若……若我遲歸，入夜后，無論誰叫門，都萬萬不可開！”

師傅從未如此嚴肅，我心里隱隱不安，卻也不敢多問。

雨勢稍歇，天色依舊沉得像是扣了一口黑鍋。

張小凡正對著灶頭發呆，盤算著師傅該回來了，忽聽得門外傳來熟悉的叫喊。

小凡！

小凡！

快出來！

河里漲水了，好多魚被沖上岸啦！”

是胖虎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咋咋呼呼。

我走到門邊，隔著門板回道：“胖虎，我不去。

師傅說了，不讓我去河邊。”

“哎呀！

你師傅不是沒在家嘛！”

胖虎渾不在意地嚷著，用力拍門，“這會兒雨小了，村里好多人都去撈魚了！

再晚點毛都沒啦！

就在岸邊，不下水，怕啥？”

胖虎是從小到大的玩伴，是村里極少幾個因著李師傅的面子、不太忌諱他“不祥”名頭的孩子之一。

我有些猶豫，想起師傅的叮囑，又想起夢中那些可怖的手臂。

“走吧走吧！

磨蹭啥！”

胖虎在外頭等得不耐煩，聲音隔著雨聲傳來，“我瞧見一條好大的鯉魚蹦到淺灘了，去晚了就被二狗他們撿走了！”

或許是連日的壓抑讓人喘不過氣，或許是少年心性終究難耐，又或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牽引。

我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抽開了門閂。

河岸邊的風更大，帶著水腥氣和一股難以察覺的、若有若無的腐味。

渾濁的河水翻涌奔騰，水面果然飄蕩著些被嗆暈或沖昏的魚蝦。

幾個半大孩子正興奮地在淺水處摸索，大人們則在稍高處吆喝著。

胖虎興奮地指著下游一處河*：“那邊！

我剛看到一條大的蹦到那邊蘆葦叢了！

快！”

說著便拉著張小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去。

河*處水流相對平緩，蘆葦長得格外茂密。

胖虎眼尖，一下就看到那條在淺水掙扎的金紅色大鯉魚，歡呼一聲就撲過去。

張小凡跟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目光無意間掃過渾濁的水面，心臟驟然一停。

水面下，似乎有一張蒼白的臉一閃而過！

那張臉扭曲異常，雙目空洞，正咧著一個絕非活人能做出的詭異笑容。

“胖虎！

回來！”

我頭皮發麻，失聲驚叫。

幾乎就在同時，胖虎腳下的淤泥猛地塌陷下去！

他“哎喲”一聲，整個人瞬間沒入水中。

“救……！”

咕咚一聲，呼救聲被河水吞沒。

我想沖過去，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眼睜睜看著胖虎在水中劇烈撲騰，像是被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死死拽住，飛快地拖向河心深水處。

水面冒起一連串渾濁的氣泡，隨后，一團濃密的黑發般的東西在水下一閃而沒。

胖虎不見了。

岸上響起一片驚叫聲，大人們慌忙跑來，拿著竹竿長棍往水里探，可哪里還有胖虎的影子？

只有渾濁的河水打著旋，默默流淌。

我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站不住。

他不僅看到了那駭人的一幕，更看到了……胖虎被拖下水的那一刻，一個模糊的、濕漉漉的白影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村里人折騰了半晌，一無所獲，只能哀嘆著認定胖虎是失足溺亡，連**恐怕都沖走了。

眾人拉扯著失魂落魄的張小凡回了村。

我渾渾噩噩地走回家，衣服濕冷地貼在身上，冷得他牙齒打顫。

他腦子里全是胖虎被拖下水的情景和那張水下的鬼臉。

推開自家院門時，天色己徹底暗了下來。

堂屋里竟點著油燈。

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他，坐在桌邊的矮凳上，正低頭擰著衣角的水，地上積了一小灘水漬。

“胖虎？”

我失聲叫道，心中涌起一股不真實的狂喜，“你……你沒事？

你怎么回來的？”

那人聞聲緩緩轉過頭來——正是胖虎！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慣常的、沒心沒肺的笑容：“嘿，我能有啥事？

河水一沖我就懵了，醒過來就在下游岸邊啦，走回來的。”

我長舒一口氣，幾乎要癱軟下去：“太好了！

真是嚇死我了……”可他話音未落，心里卻莫名地咯噔一下。

胖虎雖然在笑，但那雙眼睛里卻沒有絲毫笑意，甚至沒有什么神采，首勾勾地看著他，顯得有些空洞。

而且，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河泥腥氣，其中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腐臭。

“你……真的沒事？

“我遲疑地問，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