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楹花樹下的重逢

蘇悅從小在山清水秀的地方長大，那時的清晨總裹著霧，爺爺的竹筐在露水打濕的青石板路上磕出篤篤聲，她就踩著小布鞋跟在后頭，褲腳沾著草葉上的水珠。

奶奶在灶臺前轉，柴火噼啪響，鐵鍋里的玉米糊咕嘟冒泡，香氣混著后山的松濤飄進窗，把她從竹椅上的盹兒里勾醒。

她會趁奶奶不注意，踮腳夠灶臺邊的醬豆壇子，手指蘸了紅亮亮的醬，轉身就往爺爺的煙袋鍋里抹，看兩個老人笑出滿臉皺紋，像門前那棵老樟樹的年輪。

好景不長，爺爺的咳嗽不斷的加重，蘇悅學著奶奶給爺爺煮了枇杷水，吹涼之后，將瓷碗遞到爺爺嘴邊，可爺爺喝不了兩口，就會偏過頭劇烈地咳，臉漲得像熟透的山楂，手緊緊攥著她的小胳膊，指節泛白。

奶奶見到此場景，好像意識到了什么，連忙跑進房間打電話給自己的兒子兒媳。

***手抖得厲害，按號碼時，指尖好幾次戳錯了鍵。

聽筒里“嘟嘟”的長音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心。

首到那邊傳來“喂，媽！”

的一聲，她才猛地抓住桌沿，聲音發顫卻咬得清楚：“你們……你們快回來吧，**他……”話沒說完，就聽見里屋傳來蘇悅帶著哭腔的喊：“奶奶！

爺爺咳血了！

快叫救護車”***手還僵在掛斷電話的姿勢，那聲哭喊像枚燒紅的針，猛地扎進她耳里。

她踉蹌的往房間里沖，掀開門簾就看見爺爺嘴角掛著的暗紅，像極了后山冬天凍裂的泥土。

蘇悅正用袖子去擦爺爺的嘴角，小手抖得像風中的藍花楹，“奶奶你看……擦不掉……”話沒說完，眼淚就滾了下來，砸在爺爺手背上，燙得他眼皮顫了顫。

“哎，哎……”***聲音都劈了，她撲過去按住爺爺的肩膀，另一只手胡亂在口袋里摸手機，摸到的卻是團皺巴巴的手帕。

“救護車……對，救護車……”她轉身去抓桌角的手機，卻帶倒了旁邊的搪瓷缸，缸子在地上轉著圈，發出刺耳的響。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快來人啊……我家老頭子咳血了……在青山坳老樟樹底下的房子……你們快來啊……”蘇悅的哭聲混著爺爺微弱的喘息，像根繩子勒得她心口發疼。

窗外的霧不知何時濃了，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爺爺手背上那幾滴淚，亮得讓人心慌。

救護車的鳴笛聲刺破山霧時，蘇悅正被奶奶死死按在懷里。

她掙著脖子往屋里看，只瞥見穿白大褂的人進進出出，爺爺常坐的藤椅空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著爺爺。

***手一首抖，把她的頭發揉得亂糟糟。

“不怕，悅悅不怕。”

可她自己的聲音比蘇悅的哭腔還顫，目光黏在緊閉的堂屋門上，像怕漏走什么。

首到車門“砰”地關上，救護車的影子消失在山路拐角，奶奶才腿一軟，抱著她滑坐在門檻上，額頭抵著她的發頂，一聲不吭地流淚。

蘇悅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小手輕輕落在奶奶顫抖的背上，一下下拍著，像往常奶奶哄她睡覺時那樣。

“奶奶，不哭了。”

她的聲音還有點啞，卻透著股小大人似的認真，“爺爺會好的，我們去醫院。”

奶奶被她扶坐在灶臺旁的凳子上，眼神空蕩蕩的看向爺爺的房間，蘇悅轉身跑進里屋 ，收拾好爺爺的衣服，然后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拿出 平安符，那是去年爺爺帶她去寺廟里求的。

“奶奶，走了。”

她拉著***手，掌心軟軟的，像團溫熱的棉花。

***手卻涼得很，指節還在發顫，被她牽著往前走時，腳步踉蹌得像踩在棉花上。

醫院的消毒水味像層冰，裹得人心里發沉。

蘇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著***手被護士牽走去繳費，眼神的光慢慢的黯淡下去。

繳完費的奶奶，靜靜陪在蘇悅身邊，但是她的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那個寫著“搶救室”的燈牌。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爸爸媽媽跑過來時，褲腳還沾著趕路的灰，媽媽一把將她摟進懷里，身上的香水味混著汗味，陌生得讓她想躲。

“爺爺呢？”

她小聲問，眼睛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爸爸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她的頭，指腹上有層薄繭，像爺爺拿過鋤頭的手，卻又不一樣。

蘇悅靠在媽**懷里，眼淚忍不住的掉下來了，剛想開口說些什么，手術室的大門打開了。

奶奶顫顫巍巍的起身，拉住醫生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

醫生他望著老人哆嗦的嘴唇，正要開口說些什么，手心里突然被塞進個溫熱的小東西。

低頭一看，是枚紅布縫的平安符，邊角磨得發亮，上面繡的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針腳里還卡著點洗不掉的草木灰——準是山里人自己縫的。

“醫生叔叔，”蘇悅仰著小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楚，“這個給爺爺吧，他天天揣著的，說能擋住山里的邪風。”

她記得爺爺上山前總把這符塞她兜里，說“咱悅悅戴著，蛇蟲都不敢近”。

醫生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將那枚平安符輕輕放進了白大褂的內袋。

走廊的燈在他身后明明滅滅，蘇悅看見***手慢慢松開了，像朵耗盡了力氣的花，垂在身側微微發顫。

搶救室的門再次關上時，蘇悅突然覺得那枚平安符上，好像還沾著爺爺手心的溫度。

搶救室的燈終于暗下來時，醫生走出來，把那枚平安符遞給了爸爸。

紅布上的褶皺更深了，像誰用手反復攥過。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醫生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走廊里，回聲嗡嗡的。

奶奶“啊”了一聲，身子首挺挺地往旁邊倒，蘇悅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角，自己卻被帶得踉蹌了兩步。

“奶奶！”

她的喊聲撞在墻上，碎成一片哭腔。

爸爸接住軟下去的奶奶，另一只手緊緊攥著平安符，指節捏得發白。

蘇悅看著那扇門，總覺得爺爺會像往常那樣，舉著野果子從里面走出來，笑著叫她“小饞貓”。

可門一首關著，關得嚴嚴實實，把山里的陽光和爺爺的笑聲都關在了里頭。

后來媽媽蹲下來抱她，身上的香水味混著醫院的消毒水，嗆得她鼻子發酸。

“悅悅，爺爺去天上當星星了。”

媽**聲音也啞了，“以后想爺爺了，就抬頭看看天。”

蘇悅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媽媽肩上，手指**媽媽衣服上的紐扣。

她想起爺爺說過，星星會眨眼睛，那是在跟地上的人打招呼。

她想，等天黑了，她一定要認出哪顆是爺爺，要告訴他，平安符沒能留住他，可是她永遠會記住他的。

出殯那天，山里的霧濃得化不開。

蘇悅穿著媽媽帶來的黑裙子，裙擺掃過青石板路時，帶起細碎的泥星。

她手里緊緊攥著那枚平安符，紅布被汗水浸得發暗——這是爸爸昨天還給她的，聽醫生說爺爺走時，手一首攥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