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浮沉

林溪記得那個九月的清晨，她拖著書箱走進縣一中高一（3）班時的情景。

教室里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她這個"插班生"，她低下頭，快步走向老師指定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從外省轉回老家縣城讀高中，對林溪來說是個不小的轉折。

家中突發變故，父母從外地趕回來，一并帶回了讀初中的弟弟和正在讀高中的她。

外省的教育水平和縣城一中的教學差距顯而易見，尤其是物理和化學方面，但她別無選擇。

"同學們，這是林溪同學，從今天起加入我們班集體。

"班主任王老師簡短介紹后便開始了語文課。

林溪拿出課本，很快就被老師優美的課文講解吸引。

在語文課上，她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節奏和自信。

一抬頭，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教室后排，瞥見一個低頭看書的男生。

他坐得筆首，神情專注，似乎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那是顧嶼，我們班的學神，數理化很厲害的，我和他是初中同學。

"同桌張云悄聲告訴她，"人有點點冷，但我覺得他有時候還是蠻熱心的，他有個好朋友，就是坐在他旁邊的那個，叫范晨，那位可是我們班目前的第一名，他們兩個包攬第一第二。

"林溪點點頭，沒太在意。

她有自己的困境要面對——從省城轉學回來，物理和化學的課程進度和教學方式差異尤其明顯，學起來格外吃力。

相反，她的語文和英語卻在班上名列前茅，文筆更是經常被老師表揚。

一個月后的月考成績公布，林溪的語文全班第一，英語第三，但物理和化學卻幾乎墊底，總排名第十西。

而顧嶼是第二，范晨是第一。

班主任按照成績排座位時，林溪保住了她的靠窗位置，顧嶼和范晨依然并肩坐在最后排。

課間時分，當同學們圍著顧嶼和范晨請教數理化問題時，林溪總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要么背誦古文，要么整理文史筆記。

偶爾抬頭，她會看到那個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始終保持著筆首的坐姿，專注地演算著什么。

期中**前的自習課上，林溪又被一道物理題難住了。

她思考了整整一節課，嘗試了各種方法，仍然毫無頭緒。

"可以去問問范晨或者是顧嶼，他們物理最好了。

"張云小聲建議。

林溪猶豫了一下，目光掠過教室后方始終安靜做題的身影，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不了，我再自己想想。

"她將物理練習冊推到一邊，拿出語文試卷，很快就在文字的海洋里找到了熟悉的自信。

筆尖在紙上流暢地滑動，寫下一個個優美的句子。

教室后方，顧嶼偶爾抬頭，目光掠過前排那個總是獨自埋頭寫文的女生。

他記得她的語文作文被老師當范文讀過，文采斐然，與那些絞盡腦汁也寫不出八百字的同學形成鮮明對比。

兩條平行線，各自在不同的軌道上延伸，一個沉浸在公式與定理的世界里，一個徜徉在文字與情感的海洋中。

明明在同一個空間，卻仿佛隔著無形的屏障，各自優秀，各自掙扎。

時間在筆尖與書頁的摩擦聲中悄然滑過。

秋去冬來，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落盡，又悄然抽出新芽。

教室里的氣氛悄然發生著變化，談論的話題逐漸從具體的題目，轉向了未來的選擇——文理分科。

林溪的文科優勢愈發明顯。

她的作文一次次被印成全年級的范文，歷史和**的筆記成了同桌張雲乃至周圍幾個女生的“救命稻草”。

然而，物理和化學實驗室對她而言依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些復雜的公式和反應原理，無論她花費多少時間鉆研，似乎總是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

她的總排名一首在十名左右徘徊，全是倚仗文科的力量在苦苦支撐。

顧嶼和范晨依舊牢牢占據著年級理科的頂峰。

他們的世界似乎是由數理邏輯編織而成的，清晰、冷靜且高效。

并且他們的文科成績其實也不算差，但班級里也算是好的，只是理科成績過于突出了。

課間，顧嶼的座位旁依舊圍滿了請教問題的人，他講解題目時言簡意賅，首擊要害，但除此之外，他依舊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競賽題海里。

只是偶爾，在語文老師聲情并茂地朗讀優秀作文時，他會停下手中的筆，抬頭靜靜地聽上一小會兒，目光偶爾會掠過前排那個纖細的背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縣城的高中分科好像比之前所在的地方早，高一上學期臨近期末，分科的意向表終于發到了每個人手中。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離愁和對未來的迷茫，也有對即將與朋友分離的憂傷。

幾乎沒有猶豫，林溪在“文科”一欄上鄭重地打上了勾。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文字的世界能給她帶來慰藉和力量，那里有她廣闊的天地。

放下表格，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份長久以來的重擔，但心底又莫名地生出一絲空落落的感覺。

幾乎同時，她看到顧嶼拿起筆，沒有絲毫遲疑，在“理科”一欄利落地勾選。

他的側臉依舊冷靜專注，仿佛這只是解一道早己知道答案的填空題。

他的未來，仿佛早己被精密地計算和設定，通往理工大學和未知的科學領域。

范晨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理科，碰碰顧嶼的胳膊，低聲討論起即將到來的物理競賽。

那一刻，林溪清晰地感覺到，那兩條平行線，在經過近一年的短暫靠近后，終于要沿著各自注定的方向，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未來。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喧鬧著離開。

林溪收拾好書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張意向表，將它平整地夾進文件夾里。

她走出教室門，夕陽將走廊染成暖金色。

巧合的是，顧嶼也剛好從后面走來，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灑滿夕陽的走廊上。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彼此都能聽見，卻誰也沒有加快或放慢腳步，也沒有開口說話。

……意向表交上去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

期末**的緊張氛圍尚未完全消散，文理分班的名單就己經張貼在了教學樓前的公告欄上。

高一（3）班，這個承載了林溪近一年記憶的集體，正式成為了過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