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廚的煙

2019年的夏夜，晚風裹著后廚的油煙味，黏在謝飛凡汗?jié)竦暮箢i上。

他剛把最后一盤“松鼠鱖魚”端出備餐臺，腰間的舊傳呼機突然震了震——是妻子發(fā)來的微信，問他今晚能不能早點回，兒子明天要交的手工燈籠還沒糊好。

謝飛凡扯下沾著油星的圍裙，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濺在瓷磚上，混著案板上沒擦干凈的蔥姜碎屑，像幅潦草的畫。

他今年31歲，在這家開了十五年的本幫菜館當主廚，從切配小弟做到掌勺師傅，手里的鍋鏟翻得比誰都穩(wěn)，可日子卻像口溫吞的老湯鍋，熬不出頭。

“飛凡，今兒這魚火候絕了，張老板剛才還夸呢。”

老板叼著煙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月底給你加五百。”

謝飛凡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五百塊，夠給兒子買兩盒樂高，卻填不上房貸的零頭。

他2015年咬著牙在城郊買了套兩居室，首付掏空了夫妻倆所有積蓄，還借了親戚十萬，每月八千的貸款像座山，壓得他不敢生病，不敢請假。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條基金推送——他2018年跟風買的那只新能源基金，又跌了三個點。

當初聽信同事說“新能源是風口”，把準備給妻子換手機的錢投了進去，如今套得死死的，連看賬戶的勇氣都沒有。

“要是早幾年……”這話謝飛凡在心里念叨了無數(shù)遍。

早幾年買房，首付能少一半；早幾年買那只后來翻了十倍的白酒基金，現(xiàn)在說不定己經(jīng)換了大點的房子；甚至早幾年跟著表哥去南方開館子，也不至于困在這方寸后廚里，每天聞著油煙味，數(shù)著過日子。

打烊時快十一點了，街上的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路過小區(qū)門口的中介門店，玻璃上貼著的房價走勢圖紅得刺眼——他買的那套房，這西年漲了將近一倍。

可這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

漲的是數(shù)字，月供一分沒少，他依舊是那個每天圍著灶臺轉(zhuǎn)的廚子。

回到家，妻兒己經(jīng)睡熟。

兒子的小床上，攤著沒糊好的燈籠骨架，妻子的手機還亮著，停留在購物車頁面，幾件打折的童裝遲遲沒下單。

謝飛凡坐在床邊，看著她們的睡顏，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fā)慌。

他摸出手機，點開那個早己不更新的同學群。

當年一起在職校學廚的兄弟，有的開了連鎖餐廳，有的去了國外做中餐，只有他，守著一家老店，守著一身油煙味，守著一眼能望到頭的日子。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屋里靜得能聽見冰箱制冷的嗡鳴。

謝飛凡忽然覺得很累，不是累于顛勺切菜的體力透支，是累于這種“明明看到過機會，卻怎么也抓不住”的無力感。

他想起2008年剛工作時，師傅說“學廚嘛，穩(wěn)當，餓不死”；想起2010年朋友勸他“房價要漲，趕緊買”，他說“再等等，手里錢不夠”；想起2014年同事拉他買基金，他說“那玩意兒不靠譜”……一步慢，步步慢。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像過電影似的，閃過這些年的片段：第一次領(lǐng)到工資時的興奮，第一次帶妻子看房時的憧憬，第一次聽到兒子喊“爸爸”時的激動，還有第一次看到基金虧損時的恐慌，第一次被催房貸時的窘迫……不知熬到了幾點，他終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里，他好像又回到了2008年的夏天，職校的操場曬得發(fā)燙，他穿著藍色校服，手里攥著剛發(fā)的實習工資，心里盤算著要不要給家里買臺電風扇。

陽光刺眼，風里帶著少年時的**氣，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