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在鄉下長大的，就像絕大多數鄉村里的孩子一樣，從**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父母常年在城里打工，不怎么回來。

母親性子強勢，而父親總是沉默寡言，每每打電話過來，不是過問成績，就是數落我，以及“看看隔壁某某”諸如此類的話，電話那頭的忙音，總比他們深埋心底的愛來的更快。

奶奶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光。

我更喜歡叫婆婆，也就是常說的外婆。

因為當初父母結婚時是父親來到母親家里，可以簡單的理解為“入贅”吧，兒歌總唱著：“爸爸的媽媽叫奶奶，媽**媽媽叫外婆。”

可是我沒有這么叫過，我甚至沒有叫過奶奶，外公，外婆這幾個詞匯，我只叫過爺爺，婆婆，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

至于父親那邊的，因為從小沒有怎么接觸過，所以沒怎么叫過。

婆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有胃癌。

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樹是婆婆栽的，春天槐花飄滿院時，她會摘下一串，洗干凈了給我做槐花糕，甜絲絲的味道裹著槐花的清香，是我記憶里最溫柔的甜。

夏天的夜晚，她搬來竹床放在槐樹下，搖著蒲扇給我扇風，講嫦娥奔月的故事，蒲扇的風拂過臉頰，連蟬鳴都變得溫柔。

她的手背上爬滿了老年斑，卻總能精準地摸出我口袋里藏的小委屈，輕輕**我的頭說：“遠遠不怕，婆婆在呢。”

爺爺話少，只會蹲在一旁抽旱煙，煙袋鍋子一明一暗，偶爾從兜里摸出顆水果硬糖，塞到我手里，又對著奶奶嘆口氣。

那時我不懂爺爺的嘆息，只知道***槐花糕、爺爺的水果糖，是鄉下日子里最珍貴的甜。

我在鄉下上的***，上學的第一天是婆婆送我去的，我不想上學，準確來說是我不想離開婆婆。

婆婆騙我說她會陪我的，說著便拉著我往班級門口走，“去找老師吧，我在這里等你。”

她這么說著，接著松開了手。

我往前走了兩步，跨進門，回頭發現婆婆不見了，我頓時以為婆婆不要我了，哇哇的就哭了起來，邊哭還邊跑著找。

鄉下的***有那種面包車專門接送的，每戶人把孩子送到一個地方等車來接就行，放學后也是這么送回來的。

面包車擠著二十幾個孩子，我總坐在最后一排，抱著婆婆給我新買的書包，盡量不讓自己被注意到，因為我是他們口中的沒有爸**孩子。

他們三三五五的圍著我，看著我懷里的新書包。

面包車停在我常玩的沙地旁，緊挨著的是一個磚廠。

我下車后，有三五個人跟著我下了車。

“喂，把書包給我們看看。”

我沒有搭理他們，自顧自的走著，只是加快了腳步。

“聽見沒有，叫你給我們看看。”

為首的那個人堵在我的面前。

“不給。

這是我婆婆給我新買的。”

我死死抱著懷里的書包。

那個頭頭給其他人使了個眼色，我身后的幾個人一下子沖了過來把我撲倒在地。

那個頭頭便過來雙手扯我的書包。

我被幾個人按在地上，只能死死抱住書包，喊著：“你們憑什么搶我的！”

“不松手就打！”

為首的見我死死不松手命令道。

說著，我的后背，大腿，手臂就傳來一陣陣劇痛。

但我還是咬著牙不松手，我的手狠狠的攥著書包，想以此緩解疼痛。

“還不松手是吧。”

為首的一拳砸在我的鼻子上，溫熱的液體瞬間涌了出來，滴在泥土里，暈開一小片紅。

我騰不出手捂鼻子，鼻血像擰開的水龍頭一般往外流著，我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們見我流了鼻血，怕鬧出事情，罵罵咧咧地跑了，只留下我躺在地上，看著被踩藏的書包，還有那抹刺目的紅。

回到家，我只是說著自己摔了一跤，因為我是沒有爸**孩子。

六歲時，我的婆婆因為胃癌離開了我。

奶奶走的那天，槐花落了滿院，我攥著奶奶最后給我做的半塊槐花糕，躲在柴房里哭到嗓子啞，卻沒敢讓爸媽看見。

從那以后，我便跟著父母在城里住，只是我變得更沉默了，在小學里躲在角落，不跟任何人說話。

我難過，我害怕，我想哭。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難過，我不能害怕，我不能哭。

因為母親會嘮嘮叨叨，父親會沉默的吐著一口一口的煙。

因為婆婆說想看著我快快樂樂的長大。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窗臺上，鼻尖似乎還能聞到當年槐樹下的血腥味，混著槐花糕的甜，成了我童年里最矛盾的印記。

我的孤僻，我的自卑，都從那個流著鼻血的夏天開始，跟著老槐樹的根，深深扎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