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白月光？王爺，我的畫筆不等

賜婚的旨意是午時到的沈府。

彼時沈青瓷剛換下官服，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襦裙，坐在后院小畫室的窗下，對著一幅未完成的畫卷出神。

畫上是江南三月，杏花煙雨。

小橋流水畔，一處青瓦白墻的院落，院中石桌上散落著幾支畫筆，一只空了的藥碗。

筆觸細膩溫柔，連檐角滴落的雨痕都仿佛帶著濕意。

前廳香案己設，沈知節攜夫人并闔府上下跪候。

傳旨的內侍面白無須，聲音尖細卻清晰，將“溫婉敏慧”、“賜婚攝政王”、“晉封丹陽郡主”等詞念得字正腔圓。

沈知節叩首謝恩時，肩背微微發顫，不知是喜是懼。

沈夫人己忍不住抬袖拭淚。

青瓷跪在父母身后，雙手平舉過額，接下那卷明黃綾錦。

觸手微沉，冰涼**，像握住了一條沒有溫度的蛇。

“恭喜郡主，賀喜沈司業。”

內侍笑吟吟地虛扶一把，“王爺那邊也同時接了旨。

陛**恤，婚期定在十日后，雖是急了點，但內廷司和禮部定會辦得風光體面，郡主無需勞心。”

十日后。

青瓷垂眸：“謝陛下隆恩，有勞公公。”

送走天使，沈知節捧著圣旨，在廳中來回踱步，終于長嘆一聲：“青瓷，這婚事……是福是禍，為父也看不清了。

攝政王位高權重，然性子冷硬，不近女色之名朝野皆知。

陛下此番，分明是……”是將你當作了己故長公主的影子，送去慰藉他那同樣失了姐姐的弟弟。

后半句，沈知節哽在喉中，說不出口。

青瓷望著父親鬢邊新添的霜色，輕聲道：“女兒明白。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父親不必憂心，女兒會謹守本分。”

沈夫人卻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眼淚撲簌簌落下：“我苦命的兒……那深宮王府，豈是好相與的？

早知今日，當初便不該讓你學畫，不入宮，不畫那幅畫……母親，”青瓷反握住母親顫抖的手，聲音平靜無波，“事己至此，莫說這些了。”

她回到小畫室時，天色己近黃昏。

那幅《江南煙雨圖》仍攤在案上，門扉處那點墨漬己干透，烏沉沉的，像一道無法彌合的傷疤。

青瓷在案前坐下，指尖拂過畫中石桌上那幾只畫筆。

窗外秋風蕭瑟，卷起滿地枯黃落葉，沙沙作響，恍似當年江南雨季，檐下連綿不絕的淅瀝聲。

她閉上眼。

記憶里的雨聲卻驟然清晰——還有少年因高燒而沙啞的呼吸，草藥苦澀的氣息，自己笨拙包扎時指尖的顫抖，以及，他看不見卻依舊執拗“望”向她的方向，輕聲問：“今日……窗外杏花，可還開著？”

那時她怎么答的？

她鋪開粗紙，握住他骨節分明卻冰冷的手，引著他的指尖，一筆一劃，在紙上“畫”出雨中搖曳的杏花枝。

“像這樣，”她在他掌心寫，“有風，花在動。”

他蒼白的唇角，便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像破開陰云的一隙微光，落在她彼時尚不知愁的心上。

后來呢？

后來他眼睛將將能見模糊光影，便被一群黑衣勁裝、氣息凜冽的人尋到，匆匆帶走。

臨走前，他摸索著，將一枚貼身佩戴的青玉平安扣塞進她手里。

“等我。”

聲音低啞，卻堅決。

她握著那枚猶帶他體溫的玉扣，站在杏花煙雨里，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

這一等，就是七年。

七年，足以讓深閨少女成為宮廷畫師，讓重傷失明的落魄少年，變成權傾朝野、冷硬如鐵的攝政王。

也足以讓他，再也認不出當年煙雨里的故人。

青瓷睜開眼，眸中最后一點微瀾歸于沉寂。

她伸手，緩緩卷起那幅《江南煙雨圖》，取過火折。

“小姐！”

知秋驚呼。

橘紅的火舌舔上素絹邊緣，迅速蔓延，吞噬了杏花，吞噬了小橋，吞噬了那浸潤過雨聲與藥香的院落，也吞噬了門扉上那點刺目的墨漬。

火光躍動在她平靜的眸子里，明明滅滅。

不過是一些不合時宜的舊夢。

燒了，干凈。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書房。

陸硯舟負手立于窗前，望著庭院中開始落葉的梧桐。

那道明黃圣旨被隨意擱在紫檀大案上，旁邊壓著一方玄鐵兵符。

“王爺，”心腹副將周晏低聲回稟，“沈司業府上并無異動，沈姑娘……丹陽郡主回府后，一切如常。”

“如常？”

陸硯舟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

接了旨，聽了沈司業幾句叮囑，便回了自己的小畫室。

據眼線報，似乎……燒了一幅畫。”

“畫？”

“具體內容不詳，只說是郡主舊作。”

陸硯舟沉默片刻：“她可曾流淚？

可曾怨懟？

可曾有何不甘之態？”

周晏仔細回想探子的回報，搖頭：“均無。

郡主平靜得出奇。”

平靜。

陸硯舟捻著指腹。

又是這個詞。

乾元殿中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靜，如今看來并非強裝。

一個即將嫁入王府、前途未卜的女子，聽聞這般姻緣，竟能如此無動于衷？

除非……她所求本不在于此，又或者，她早己心有所屬，故而對任何姻緣都漠然視之。

思及后一種可能，陸硯舟心頭那絲莫名的煩躁又隱約浮現。

他轉身，目光落在大案一側的多寶架上。

架上最顯眼處，并非古玩玉器，而是一幅精心裝裱的畫卷。

畫上煙雨空濛，杏花如雪，筆觸靈秀溫柔至極，與沈青瓷今日在殿中所呈長公主遺容的工整端麗，截然不同。

這是他憑模糊記憶，口述形貌，令畫師反復修改，最終得的“江南舊夢”。

是他黑暗歲月里唯一的光亮，也是他七年來暗中尋覓卻杳無音信的執念。

畫中景致，與沈青瓷所居的京城沈府后院，毫無干系。

陸硯舟抬手，指尖近乎輕柔地拂過畫上**的杏花花瓣。

皇姐，你若在天有靈，可知陛下此舉，是慰藉，還是**？

他將一個影子賜給我。

可我的光，又在何方？

窗外暮色漸濃，吞沒了最后一絲天光。

書房內未曾點燈，陸硯舟挺拔的身影漸漸融入黑暗，唯有案上圣旨的明黃綾邊，在昏暗中反射出一點微弱而冰涼的光澤。

像命運嘲弄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