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處，是爾泰

獵場的風還未散盡，枯草與箭鏃的寒意在暮色里纏成一團。

圍場邊緣的臨時氈房內，太醫剛給小燕子和爾泰包扎好傷口，乾隆便沉聲道：“永琪，此事因你失手而起，往后小燕子便交由你、爾康與爾泰照看，務必護她周全，待尋回紫薇，再作處置。”

永琪躬身領命：“兒臣遵旨。”

爾康亦拱手應聲：“臣定不辱命。”

唯有爾泰，望著氈房角落那個攥著粗布衣角、眼神怯生生卻又藏著韌勁的少女，喉間發緊——他等這一句“照看”，等了整整一輩子。

不多時，馬車備好，三人依旨送小燕子回宮。

永琪是射偏箭的當事人，需按宮規擔起責任；爾康是侍衛統領，獵場安保疏忽需代為周全；而爾泰，既是擋箭救人者，又是爾康的弟弟，自然成了最該隨行的人。

于是西人同乘一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將圍場的肅殺漸漸甩在身后，駛入朱墻宮闕的暮色中。

小燕子蜷在軟墊上，肩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指尖卻忍不住扒著車窗，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宮宇。

她這輩子從未見過這般氣派的房子，黃瓦飛檐，宮燈高懸，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陌生的香氣息。

爾泰坐在對面，小臂的傷裹著厚厚的白布，目光卻自始至終沒離過她半分——方才太醫包扎時，他特意叮囑多敷些止痛藥，這點皮肉之苦，比起前世她在深宮落淚的煎熬，不值一提。

“這位……侍衛大哥，”小燕子忽然轉頭，撓了撓頭，把到嘴邊的稱呼咽了回去，她識字不多，連正經名字都只聽人喊“小燕子”，更不懂什么禮數，只憑著本能覺得該客氣些，“這宮里的瓦都是黃的呀？

跟我以前住的破院子里的青瓦，一點都不一樣！”

他喉間一軟，剛要應聲，身側的永琪先笑了：“這是皇家規制，只有宮里才能用明**。

小燕子，等你傷好了，我帶你逛御花園，那里的花比獵場的野草好看百倍。”

爾康坐在另一側，放下手里的茶盞，溫聲道：“五阿哥說的是，只是眼下小燕子姑娘剛受了傷，還是先靜養為宜。

圍場之事是我們疏忽，沒能攔住她闖進來，又讓五阿哥失手射偏箭，照看你本就是我們的本分。”

爾泰接過話茬：“爾康說得對，宮里人多眼雜，規矩又多，你性子跳脫，貿然出去容易惹麻煩。

我們既受了皇上的吩咐，就得把你安頓穩妥。”

永琪想起自己射偏箭的事，撓了撓頭，語氣里帶了幾分歉意：“是啊，都怪我箭法不精，差點傷了你，往后我一定多照著你。”

小燕子卻沒聽懂他們話里的“責任”與“本分”，只盯著車窗外掠過的宮燈，忽然“呀”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新奇：“那棵樹好高！

上面掛的是燈籠嗎？

晚上會不會亮起來？

亮了是不是跟星星一樣？”

“會的，”永琪被她的鮮活感染，語氣里添了幾分少年意氣，“宮宴的時候，還會掛滿琉璃燈，比星星還亮。

等你傷好了，我……五阿哥，”爾泰輕輕打斷他，聲音壓得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持，“皇上讓我們先把小燕子姑娘送到延禧宮，交給令妃娘娘照看，這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她剛受傷，不宜多想別的，先靜養才是。”

永琪愣了愣，想起乾隆的吩咐，只好把話咽了回去，只不甘地看了小燕子一眼——他長在深宮，見慣了規規矩矩的貴女，從未見過這樣像野草一樣鮮活的姑娘，眼里有光，說話首白，連好奇都寫在臉上，讓他忍不住想多跟她多說幾句話。

馬車停在延禧宮門口時，令妃早己候在階下，見幾人出來，忙笑著迎上前，伸手便拉住了小燕子的手：“快進來，暖閣里熬了參湯，正好給你補補身子。

爾泰，你的傷怎么樣了？

今日若不是你舍身擋箭，這孩子怕是要遭大罪了。”

爾泰躬身行禮，語氣謙和卻堅定：“謝娘娘關心，臣的傷不礙事。

保護旁人，本就是侍衛的職責，更何況，小燕子姑娘是為皇上辦事，我們更沒有道理不護著。”

爾康亦跟著拱手：“娘娘，圍場當日人多手雜，是臣監管不力，才讓小燕子姑娘混了進去。

往后臣兄弟二人會多上心，絕不讓她再在宮里闖禍，也絕不辜負皇上的囑托。”

永琪連忙接話：“對，還有我！

是我失手射偏了箭，照看小燕子是我應該做的，絕不會讓她受委屈。”

幾人話音剛落，一陣冷厲的腳步聲忽然傳來，皇后帶著一眾宮人，面色陰沉地立在宮門口，語氣里裹著冰碴子：“妹妹好興致，剛從圍場帶回來個野丫頭，就急著當成寶貝護著了？”

令妃臉上的笑意淡了淡，卻依舊緊緊牽著小燕子的手，語氣不卑不亢：“姐姐說的哪里話，小燕子是幫皇上尋回格格的功臣，又是永琪和爾康兄弟奉命照看的人，本宮照拂她，既是遵皇上的旨意，也是情理之中。”

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小燕子，從她的粗布衣掃到她肩頭的傷，滿眼都是不屑：“功臣？

一個私闖皇家圍場的布衣丫頭，連字都不識幾個，也配稱功臣？

福爾康，你是侍衛統領，就是這么當差的？

讓一個不懂規矩的野丫頭混進圍場，還讓自家弟弟跟著胡鬧擋箭？”

爾康躬身回話，語氣沉穩：“回娘娘，小燕子姑娘并非故意闖圍場，她是受紫薇姑娘所托，給皇上送認親的信物，皇上己經查驗過信物的真偽了。

圍場當日人多，是臣監管不嚴，甘愿領罰，但小燕子姑娘本心不壞，還請娘娘明察。”

“查驗過了就能進宮？”

皇后冷笑一聲，步步緊逼，“宮規里‘私闖禁地’是何罪名，妹妹不會忘了吧？

今日能闖圍場，明日就能闖后宮，這樣的野丫頭留在宮里，就是個禍患！”

小燕子被她的氣勢嚇得渾身發顫，下意識地往令妃身后縮了縮，雙手緊緊攥著令妃的衣角，連頭都不敢抬。

爾泰見狀，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將她護在身側，語氣平靜卻帶著底氣：“皇后娘娘，小燕子姑娘是皇上特許留在宮里的，又是我們三人奉命照看的人，若她是禍患，那我們三人便是監管不力，甘愿一同領罰。

只是眼下紫薇姑娘還未尋回，若是苛待了送信之人，傳出去，怕是會寒了天下人的心，也辜負了皇上對夏雨荷姑**念舊之情。”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皇后的軟肋——她最忌的，便是乾隆念著夏雨荷的舊情，更怕旁人說她容不下皇上的“故人之托”。

皇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終究沒再往前逼，只狠狠瞪了小燕子一眼，撂下句“妹妹好自為之，別養虎為患”，便帶著宮人轉身離去。

暖閣里的參湯還冒著熱氣，令妃給小燕子盛了一碗，柔聲安慰：“別怕，有本宮在，皇后不會為難你的。”

小燕子捧著碗，指尖冰涼，小聲道謝：“謝謝令妃娘娘，也謝謝爾康大哥、爾泰大哥，還有永琪阿哥……今天要是沒有你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聲“爾泰大哥”，是她琢磨了一路才喊出口的——比起爾康的穩重、永琪的貴氣，爾泰擋箭時的背影，總讓她覺得格外安心。

爾泰指尖微顫，只輕輕“嗯”了一聲，眼底卻漫開一層溫柔的光——這一聲稱呼，他等了兩世。

永琪坐在一旁，看著小燕子捧著碗喝湯的樣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她喝湯的時候很認真，嘴角還沾了點湯汁，一點都沒有貴女的矜持，卻格外真實。

他忽然覺得，照看這樣一個姑娘，好像也不是什么麻煩事，反而有點讓人期待。

“小燕子，”他忽然開口，“等你傷好了，我教你騎馬吧？

我騎術可好了，能帶你在御馬場跑一圈，比你在外面爬樹有意思多了。”

小燕子眼睛一亮，剛要答應，爾泰先開了口：“五阿哥，御馬場是皇室子弟練習的地方，規矩森嚴，小燕子姑娘身份特殊，不宜前去。

更何況，她性子跳脫，騎馬太危險，萬一再傷著，不好跟皇上交代。”

“有什么危險的？”

永琪皺了皺眉，語氣里帶了幾分不服氣，“我陪著她，還能讓她受傷不成？”

“話不能這么說，”爾泰看著他，語氣里帶著幾分執拗，“皇上讓我們照看她，是讓我們護她周全，不是讓她去冒險的。

她剛受了傷，安穩靜養才是最重要的。”

爾康笑著打圓場：“好了，都別爭了。

小燕子姑娘剛進宮，先熟悉熟悉環境，騎**事往后再說。

宮里的小廚房有很多好吃的，比如蜜棗、花生，都是你以前可能沒吃過的，等你傷好了，我讓廚房給你送些過來。”

小燕子一聽“好吃的”，眼睛瞬間亮了，早把騎**事拋到了腦后，連連點頭：“好呀好呀！

我以前只吃過野棗，從來沒吃過蜜棗，聽說蜜棗可甜了！

爾泰大哥，你吃過蜜棗嗎？

是不是真的比野棗甜？”

“吃過，”爾泰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聲音也放得更軟，“很甜，等你傷好了，我讓廚房給你多送些，每天都能吃到。”

永琪看著兩人的互動，心里忽然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說“我也能給你送蜜棗”，想說“我也能陪你說話”，可每次剛要開口，都被爾泰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那個總是站在他身后、什么都讓著他的爾泰，好像變了——這一次，他不想讓了。

爾康看著弟弟眼底藏不住的珍視，又看了看永琪臉上的不甘，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端起茶盞，掩住嘴角的笑意——自家弟弟哪里是“奉命照看”，分明是動了心；而永琪，怕是也被這顆“野草”一樣的姑娘，悄悄勾走了心思。

夜漸深，宮燈次第亮起，將延禧宮的檐角染成暖**。

爾泰離開時，特意拉著爾康囑咐：“哥，你往后多看著點五阿哥，別讓他總帶著小燕子去冒險，宮里規矩多，她又不識字，不懂那些忌諱，萬一闖了禍，后果不堪設想。

還有，別跟她說那些復雜的東西，她聽不懂，也不愛聽。”

爾康挑了挑眉，語氣里帶了幾分了然：“行了，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會看著的。

只是你自己，別太明顯了，畢竟她剛進宮，又是皇上要照看的人。”

爾泰僵了僵，低聲道：“我只是不想……好吧，我知道了。”

爾康拍了拍他的肩，沒再多說——他知道弟弟心里的苦，也知道這場“奉命照看”，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責任。

爾泰走到宮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暖閣的燈，指尖攥緊了袖擺。

圍場那支箭，他終究是擋住了；這一世的緣分，他也終究是抓住了。

暖閣里，小燕子趴在窗臺上，看著外面亮起的宮燈，忽然問令妃：“娘娘，為什么爾泰大哥他們都要照看我呀？

是不是因為永琪阿哥射偏了箭，他們覺得對不起我？”

令妃摸了摸她的頭，笑著點頭：“有這個原因，不過更多的，是他們覺得你是個好姑娘，想護著你。”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腦子里又浮現出爾泰擋箭的樣子。

她不識字，不懂什么叫“情愫”，不懂什么叫“宿命”，只知道這個爾泰大哥，會護著她，會記得她愛吃蜜棗，會在她害怕的時候，站在她身前。

而此刻的永琪，坐在自己的寢宮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里全是小燕子的笑臉，全是她捧著碗喝湯的樣子，還有她問“蜜棗是不是很甜”時，眼里的光。

他忽然期待起來，期待她傷好之后，能再跟她說說話，能真的帶她去看看宮里的風景。

宮墻深處，暗瀾漸生。

皇后的寢宮里，燭火映著她陰沉的臉，容嬤嬤躬身站在一旁，低聲道：“娘娘，查清楚了，這個小燕子是個孤兒，從小在街頭長大，不識字，也沒什么**，就是性子野了點。”

“沒**？”

皇后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屑，“沒**能讓永琪和福爾康兄弟都護著她？

能讓令妃當成寶貝一樣疼著？

繼續查，我就不信，她沒什么貓膩！”

“是，娘娘。”

夜風吹過宮墻，卷起幾片落葉，落在青石板路上，悄無聲息。

圍場的箭聲早己遠去，可因那支箭而起的交集，因“奉命照看”而生的羈絆，卻在這深宮之中，悄然生根發芽。

爾泰站在宮門口，望著暖閣的燈，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一世，他要護著他的小燕子，用“責任”作幌子，守她一世安穩，絕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再留半分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