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大堂的喧囂與流動的人影隔絕在外。

密閉的空間里，空氣似乎陡然變得更加稀薄，混合著冷冽的大理石氣息與那絲若有若無的雪松香，壓迫感無聲蔓延。

兩名助理一左一右站在裴軫稍后的位置，仍在低聲、快速、條理分明地匯報著今日晨會的要點和幾份急需簽批的文件摘要。

裴軫并未側頭傾聽，只是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金屬門板上模糊的倒影，偶爾極輕地“嗯”一聲，表示在聽。

胡羞縮在最內側的角落，背脊緊緊貼著冰涼的廂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鳴響，血液沖上耳廓，帶來一陣陣嗡鳴。

所有的“精密計算”和“心理建設”在真正面對這個男人的瞬間，幾乎土崩瓦解。

他不是紙頁上蒼白的文字，他是具象的、充滿侵略性存在感的實體。

那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包裹著精悍的身軀，白襯衫領口隨意解開的紐扣下，隱約可見利落的鎖骨線條。

金絲眼鏡后那雙眼睛，即使只是隨意掃過，也仿佛帶著能穿透表象的冰冷審視。

樓層數字無聲地跳動：5……6……狹小的空間，近在咫尺的距離，助理平穩的匯報聲，還有那縈繞不散的、獨屬于他的氣息……這一切都讓胡羞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余下一個強烈的、近乎本能的念頭：離開這里，立刻，馬上。

就在數字跳到“7”，電梯即將繼續平穩上升的剎那——“麻、麻煩……請幫我按一下，謝謝！”

一個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顫、甚至有些變調的女聲，突兀地打破了電梯內原有的節奏。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兩名助理的匯報聲戛然而止，略顯詫異地抬眼，目光越過裴軫的肩膀，落向角落那個幾乎要被忽略的女職員身上。

裴軫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

鏡片后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照燈，落在了胡羞蒼白的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被打斷的不悅，沒有上位者的傲慢，只有一種純粹的、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和……意外。

是的，意外。

在筑翎，或者說在他裴軫出現的任何場合，很少有人會用這種近乎冒失、甚至帶著點慌亂無措的語氣，首接對他提出要求。

哪怕只是一個按電梯按鈕的簡單請求。

胡羞在他的注視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她竟然緊張到忘記了自己可以伸手去按樓層鍵，而是下意識地向這個氣場最強的男人求助，用的還是如此生硬無禮的口吻。

她慌忙垂下眼睫，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壁里。

死寂在電梯里蔓延了兩秒。

然后，裴軫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只是唇角一道細微上揚的弧度，卻瞬間沖淡了他周身那種冰冷的距離感，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痞氣的興味。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抬起右手。

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

腕骨突出，線條利落。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卻又分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指尖準確無誤地按亮了胡羞所在樓層的按鈕——宣傳部所在的22層。

按完，他并沒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順勢將食指屈起，輕輕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后的目光，依舊落在胡羞低垂的、泛紅的側臉上，那道玩味的弧度更深了些許。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兩三秒。

沒有言語，沒有多余的肢體接觸。

但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幾秒互動里，某種微妙的氣場在狹窄的空間內無聲涌動。

裴軫的“意外”轉為了“玩味”，他的“審視”中混入了一絲“好奇”。

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膽怯的女員工，在與他共處電梯的這幾分鐘里，似乎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點點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異常”。

而剛才那個慌亂的請求，笨拙，首接，卻又奇異地……打破了他今日一成不變的晨間節奏。

胡羞則被他那一系列行云流水又充滿存在感的動作，以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攪得心慌意亂。

她能感覺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

那不僅僅是一個上司對下屬偶然失誤的注視，更像是一種……發現了有趣事物的、帶著探究意味的打量。

性張力在沉默的空氣里悄然滋長。

強勢與慌亂，從容與無措，探究與回避，在這方寸之間無聲碰撞。

曖昧的氛圍如同投入靜水中的墨滴，緩緩暈染開來。

電梯猛地一震。

燈光閃爍兩下，熄滅了。

電梯停在半空。

黑暗降臨。

絕對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胡羞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她聽見女助理驚慌的聲音：“裴總？”

她聽見裴軫的聲音。

平穩，冷靜，不帶一絲慌亂：“都別動。”

“靠墻站穩。”

“等應急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