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謊言與舊痛

洗手間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刮著我的耳膜。

鏡子里，他的眼睛紅得嚇人，那里面翻涌著震驚、暴怒、以及一種幾乎要將他自己也吞噬掉的茫然。

那份病歷像烙鐵一樣燙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

編號SD-0723。

我的編號。

我簽下協(xié)議時，指尖冰涼寫下的名字。

手術臺上無影燈刺目的光。

還有醒來后，腰間空落落的劇痛和心里更深的荒蕪。

這一切，我以為早己被時間和他徹底的遺忘埋葬。

可現(xiàn)在，它被他親手刨出，血淋淋地摔在我面前。

我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試圖去拉被他掀亂的衣料，手指卻不聽使喚地顫抖，怎么也遮不住那道疤。

“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嘶啞，逼得更近，強大的壓迫感幾乎讓我窒息，“說話！

林薇！

這**到底是什么？！”

我能說什么？

說那個在他破產(chǎn)當天打來的神秘電話？

說那個冰冷的聲音承諾“腎移植成功之日，就是你債務清零之時”？

說我如何躺在手術臺上，想著他還能有機會東山再起，覺得一切都值？

還是說我如何忍著術后的劇痛，策劃那場拙劣的“**”，找那個所謂的情夫演戲，往自己身上潑盡臟水，只為了讓他恨我、忘了我，毫無負擔地開始新生活？

還有那杯酒……那杯我抖得幾乎灑出來的酒，里面融了能讓他忘記“林薇”這個人的藥……三年前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淬毒的針，在此刻狠狠扎回我的心上。

喉嚨像是被鐵銹堵住，我發(fā)不出一個音。

我的沉默似乎徹底激怒了他。

他猛地一拳砸在我耳邊的鏡子上！

“嘩啦——”巨響！

碎裂的玻璃映出我們同樣支離破碎的臉。

“五百萬？”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浸著徹骨的寒意，“就為了五百萬，你賣了一顆腎？

然后演那出戲？

林薇，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和詢問：“顧總？

您沒事吧？”

“滾！”

他頭也不回地暴喝。

門外瞬間安靜了。

他轉回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割著我：“那份債務……根本不是你還清的，是不是？

是那個買你腎的人？

他是誰？！”

我垂下眼，避開他幾乎要焚毀一切的視線。

不能承認，絕對不能。

一旦承認，我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算計，全都白費了。

他此刻的憤怒和痛苦只會千百倍地反彈回他自己身上。

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怎么承受得起是用我的器官、我的健康換來的重生？

“說話！”

他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疼痛讓我眼底生理性地涌上淚水。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忽然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顧總，”我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久經(jīng)風塵的疲憊，“過去的事，何必再提呢。

一顆腎換五百萬，銀貨兩訖，很公平。

至于您怎么做的手術……或許是醫(yī)院搞錯了？

畢竟，當時您病得那么重……”我試圖將這一切輕描淡寫地推開，推給一場可笑的誤會。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我下巴的手猛地收緊，又像是被什么燙到一樣驟然松開。

他死死盯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這個人，看清我這張?zhí)搨渭倜嫦碌摹裁礀|西。

那眼神里的暴怒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以置信的冰冷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銀貨兩訖？”

他重復著這西個字，聲音低啞得可怕，“林薇，你真是我見過的……最狠的女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令人窒息的距離。

目光從我臉上，緩緩移到我腰間的疤痕上，最后，落回那份病歷。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彎腰，撿起了那份揉皺的病歷，仔細地、幾乎稱得上珍重地撫平折痕，重新收回西裝內(nèi)袋。

然后，他不再看我一眼，轉身，打開隔間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板在他身后輕輕晃動。

我渾身脫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外面宴會廳的喧囂隱約傳來，像一個不真切的夢。

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方才禁錮的紅痕，下巴還在隱隱作痛。

可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片再次被碾碎的荒蕪。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了最核心的部分——那顆腎，是我的。

我以為精心設計的一切，原來如此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