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頁與烽火

秋日的陽光透過彩窗斜照在圖書館二樓，沈清和戴著白棉布手套，正用毛筆修補一卷《永樂大典》殘頁。

紙張己經泛黃發脆，她動作輕柔，仿佛在照顧一個熟睡的嬰兒。

窗外傳來炮聲，斷斷續續的，像是遠方的悶雷。

李素秋抱著幾份報紙沖進藏書室，氣喘吁吁地說：“沈姐！

清華那邊己經開始轉移儀器了，校長說今天就要疏散師生。”

沈清和沒抬頭，繼續補著那一頁，“把《西庫全書》的索引冊拿來，按經史子集分類裝箱。”

李素秋愣了一下，還是轉身跑下去找書冊。

不多時，陳致遠搬來幾個木箱，放在角落里，開始用鐵皮加固邊角。

三人配合默契，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

沈清和將一本本古籍輕輕放入箱中，陳致遠負責封箱、編號，李素秋則來回搬運、整理。

藏書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鉛筆劃過紙面的細微響動。

“沈姐，王伯說校長下令撤離了，讓我們也快走。”

李素秋小聲說。

“先裝完這批書。”

沈清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陳致遠默默點頭，繼續手里的活。

突然，樓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伯氣喘吁吁地沖上來，臉上滿是焦急：“沈小姐！

快走！

校長說全體師生馬上撤去防空洞！

這棟樓隨時可能……請先帶學生去防空洞。”

沈清和仍舊低頭整理書冊，“這些典籍比我們更需要庇護。”

王伯跺了跺腳，“你這是拿命賭！

這樓要是塌了，誰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沈清和抬起頭，眼神沉靜，“但這些書，是我們最后的根。”

王伯急得首拍大腿，“你這是……”話沒說完，陸婉如抱著《昭明文選》沖進來，打斷了爭執，“沈老師！

物理系那邊實驗室起火了！

有人看見火勢往這邊蔓延！”

沈清和臉色一沉，迅速抽出五部孤本遞給陳致遠，“先送地下儲藏室，我隨后就到。”

陳致遠接過書箱，點頭，轉身就走。

樓梯口傳來一陣**，緊接著空**報驟然響起，尖銳的嘯叫撕裂空氣，玻璃窗簌簌震顫。

“清和！

快跟我走！”

周景明逆著人流沖上二樓，伸出手想拉她。

沈清和沒有接他的手，只是迅速抽出一摞《古今圖書集成》，捆扎好，“幫我抬這個。”

周景明怔住。

他一首知道沈清和是個文弱的女子，此刻卻像個戰士般堅定。

他沒再說話，默默彎腰幫她抬起書箱。

兩人合力搬著沉重的箱子一步步下樓，樓梯搖晃，灰塵簌簌而落。

“等等！”

李素秋忽然驚叫，“林教授的《楚辭》講義還沒取下來！”

沈清和頓住，眼神一閃，隨即果斷說：“我去！

你們先下樓。”

“別去！”

周景明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太危險了！”

沈清和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堅定，“那些講義，是林教授畢生心血。”

周景明咬牙，最終松開手，“我跟你去。”

沈清和搖頭，“你送他們下去。

我一個人更快。”

周景明還想說什么，但沈清和己經轉身往樓上跑。

他站在原地，拳頭緊握，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地下室入口處，陳致遠舉著煤油燈清點人數，“差沈小姐和周老師！”

轟鳴聲由遠及近，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李素秋抱著最后一箱《敦煌遺書》跌跌撞撞沖進地下室，門剛關上，整棟建筑猛然震顫。

沈清和踉蹌著從樓上跑下來，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木匣，塵土飛揚中，她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的命比書貴重！”

周景明死死抱住她，聲音發顫。

沈清和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懷中的書匣，確認完好無損，才低聲說：“還有一摞《申報》……那些不重要了。”

周景明收緊手臂，像是要把她嵌進骨血里，“你沒事就好。”

外墻轟然坍塌，塵煙遮蔽最后一線天光。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和摸索著擦亮火柴，微光照亮滿室狼藉。

陳致遠檢查著書箱，“《十三經注疏》完好，宋版《樂府詩集》少了一冊。”

陸婉如忽然啜泣起來，“沈老師的手……”鮮血從她掌心滲出。

李素秋撕開衣襟包扎，“您說每本書都是老天爺留給咱們的念想……”沈清和輕輕拭去《昭明文選》封面灰塵，“等天亮，去文瀾閣接應第二批書籍。”

腳步聲隱隱傳來，林懷瑾舉著燭臺出現在通道盡頭，“清和，北平保不住了。”

他身后露出半截木箱，上書“南渡”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