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拆招記

·秋風吹得梧桐葉在青石板上打旋，孫冬梅拖著行李箱剛拐進巷口，就看見“如意雜貨鋪”的木門上，正被兩個工裝師傅按上一張紅底黑字的紙——“拆遷通知”西個大字，像塊***突然掉在白米飯上，扎眼得很。

“哎哎哎！

停手停手！”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扯住師傅手里的膠帶，指尖蹭了灰也不管，“這是我家鋪子！

我外婆剛把鑰匙給我寄到京城，怎么回來就要拆了？

你們這是‘趁人不在，抄家式改造’啊！”

工裝師傅被她逗得一愣，指了指老槐樹下：“是白工讓貼的，規劃早公示了，我們就是打工人。”

孫冬梅順著方向一瞅，槐樹下站著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低頭盯平板的樣子，像極了她大學時不茍言笑的建筑史教授。

聽見動靜，男人抬步走過來，個子高得讓她得微微仰頭——白襯衫領口系得比她的鞋帶還緊，袖口挽著，露出塊銀灰色機械表，鏡片后的眼神涼絲絲的，掃過她時，還頓了頓在行李箱上掛的平安結。

那平安結是外婆去年編的，紅繩尾端起了毛，孫冬梅趕緊把它往身后藏了藏：“你就是那個‘拆鋪總指揮’？

我是孫冬梅，這鋪子繼承人，沒我簽字，誰也不能動它一磚一瓦！”

“白致遠。”

男人報上名字，聲音比巷口的秋風還平，“根據規劃，這里是‘低效利用地塊’，補償方案官網有公示——我不要補償！”

孫冬梅首接打斷，晃了晃手腕上的銀鐲子，那是外婆給她的十八歲禮物，“這鋪子開了西十年，我外婆二十歲在這兒賣第一顆橡皮糖，七十歲還在這兒給我塞核桃。

我小時候躲柜臺底下哭，她就織毛衣哄我，說‘晚晚別怕，鋪子在，家就在’——它要是‘低效’，那我小時候偷偷多拿的糖，難道是西北風變的？”

白致遠的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櫥窗上。

玻璃上貼著老照片：外婆扎著粉絲帶笑，扎羊角辮的孫冬梅踮腳夠糖，嘴角還沾著糖渣。

他沉默兩秒，剛要開口，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冬梅啊！

可算回來了！”

賣糖水的張姨端著搪瓷碗跑過來，一看通知就急了，“白工你可不能拆這鋪子！

當年我家娃半夜發燒，藥店關門，是林婆婆從鋪子里翻出退燒藥；逢年過節，她還給我們發水果糖，你拆了它，咱們巷里的甜味兒都沒了！”

“就是就是！”

賣報的李叔也湊過來，“這鋪子要是拆了，以后我去哪兒給冬梅留最新的晚報啊！”

白致遠看著圍過來的街坊，眉頭皺了皺，卻沒像孫冬梅想的那樣強硬，反而對工裝師傅擺了擺手：“先收起來。”

轉頭對她說時，語氣軟了點：“補償方案我可以幫你申請優化，比如優先選市區的房，但鋪子拆遷是定局。

明天上午十點，帶鋪子的結構圖紙過來，我們再談。”

說著遞來一張名片，孫冬梅接過來瞅了瞅，字寫得跟他人一樣板正。

她沒服軟，晃了晃手里的膠帶：“圖紙我有，但想拆鋪子，得先過我這關！

我外婆教過我，對付硬茬子，得用‘軟磨硬泡加回憶殺’，你等著！”

白致遠沒接話，轉身走的時候，路過張姨的糖水攤，張姨喊了句：“白工要不要來碗糖水？

甜的！”

他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說了句“下次吧”，就消失在梧桐葉影里。

街坊們散了后，孫冬梅推開鋪子門，一股混合著老木頭和薄荷糖的味道撲過來，她鼻子一酸，卻沒哭——外婆說過，遇事哭解決不了問題，得想辦法。

柜臺上放著外婆沒織完的毛線襪，粉色線團滾在搪瓷杯旁，杯底還有沒喝完的菊花茶；貨架上，她小時候愛吃的水果糖還在，包裝紙泛黃，像藏著無數個甜滋滋的下午。

她蹲下身打開柜臺抽屜，翻出小學時的日記本，封面是磨破邊的米老鼠。

最后一頁畫著歪歪扭扭的雜貨鋪，旁邊寫著：“我要永遠守著外婆的鋪子，以后給大家賣最甜的糖！”

手機突然“叮咚”響了，是陌生號碼發來的微信，頭像是張老城區航拍圖，消息就兩句：“我是白致遠。

明天帶圖紙，或許有折中辦法。”

孫冬梅盯著屏幕笑了，指尖在鍵盤上敲：“行啊，明天見！

不過我提醒你，我外婆的鋪子，可沒那么好拆～”她抬頭看向窗外，一片梧桐葉飄進來，落在日記本上，像外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仿佛在說：“晚晚，這招不錯，接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