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要我刪掉自己的婚禮------------------------------------------，星期五，晚上八點十七分，南京在下雨。，盯著剪輯軟件里那個笑得恰到好處的女人，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感覺。，她穿著一身很輕的白紗，站在風里，頭發被吹得貼在臉側，旁邊那個男人替她整理裙擺，她順勢抬頭笑了一下，畫面漂亮得像婚慶公司放在首頁最貴的樣片。：這對估計能多收三千，光臉就值這個價。，她推開工作室的門，身上只剩一件被雨打濕了肩膀的白襯衫，頭發半干不干地垂著，看著我，說道：“把今天在玄武湖拍的素材都**。”，以為自己剪片子剪出了幻聽，便暫停了時間線，轉過頭又看了她一眼。，只是沒了下午那層溫柔得剛好的妝，看上去比鏡頭里更薄，更冷，也更像一個臨時決定從什么地方逃出來的人。“你說什么？我說，把今天的素材**。”她又重復了一遍，語氣很平，好像她現在要刪掉的不是自己后天的婚禮，而是一張拍廢了的游客照。，半晌才笑了一聲：“林小姐，這種玩笑不適合你們這種后天辦婚禮的人開。”，只是把手里的黑傘靠在門邊，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我桌上，說道：“這里是一萬，你刪掉，存儲卡給我。”，喉嚨忽然有點發緊。，說房租再拖到周末，就別怪他把我的被子扔出門。我卡里只剩三百多塊錢，這個月工資還沒發，早上來公司的路上，連煙都是賒樓下便利店老板的。，我也知道這錢不能拿。婚禮素材不是路邊攤的煎餅，說不要就不要，尤其對方還是我們這周最大的單子。：“刪不了，存儲卡更不可能給你。你要真有什么問題，去和你未婚夫說，或者和我們老板說。”
“我沒有時間和他們說。”
“那你更該去說，不是來找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眼神從屏幕上那段暫停的笑臉，慢慢挪到我的臉上，問道：“你下午拍我的時候，應該已經看出來了吧？”
“看出來什么？”
“我不想結這個婚。”
她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條跟她沒有關系的天氣預報。我一時竟然接不上話。
做婚禮這行四年，我見過新郎喝多了在婚禮前一晚打架的，也見過新娘在化妝間哭得睫毛全花了還得出去敬酒的，可真正敢在婚禮前夜跑來刪素材的，我第一次見。
外面的雨聲貼著玻璃往下滑，工作室里只亮著我這邊一排冷白色的燈，顯得她的臉更白。她站得筆直，左手卻一直無意識按著右手手腕，像在壓什么不想讓我看見的痕跡。
我點上煙，問道：“你們吵架了？”
“這和你沒關系。”
“對，和我沒關系。”我吸了一口煙，又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里，說道，“可你現在就是來把和我有關系的活兒掀了。林小姐，我靠這個吃飯。”
“我會補給你。”
“怎么補？”
“你開價。”
我被她這副做派弄得有點火大：“你們這種人是不是都覺得，什么事兒都能折成錢來算？”
“至少現在，你最需要的是錢，不是道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確實最需要錢，這沒什么好假裝的。窮這件事，最惡心的地方不在于你買不起什么，而在于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最缺什么。
我把煙頭摁滅，站起身說道：“你后天婚禮在哪兒辦？”
“金陵飯店。”
“明天彩排，后天典禮，全是我們跟拍。你現在讓我**，我明天怎么跟老板交代？”
“你不用交代。”她頓了頓，說道，“因為明天開始，你們都不用去了。”
我忽然覺得她這人不是冷，是狠。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就在我還想說點什么的時候，她包里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只是把屏幕按滅。可沒過幾秒，門外便傳來很急的腳步聲，還有男人壓著火氣的聲音：“我剛剛明明看見她進來了。”
她整個人瞬間繃住，轉頭看向門口，連呼吸都停了一下。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她不是來鬧情緒的，她是真的在躲人。
“后面有消防樓梯嗎？”她低聲問我。
“有。”
“他們找到這里之前，我得走。”
我沒動，只是看著她。
她大概知道我在想什么，又把那只信封往我這邊推了推，說道：“陸川，你今天要是幫我這個忙，我認。”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愣，隨即想起下午簽確認單時，她確實看過我的工作牌。她知道我是誰，我卻只知道她是一個后天要結婚的新娘。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前臺那邊傳來推門聲。我心里那點所剩無幾的職業道德，在房租、工資和眼前這團明顯不該摻和的麻煩之間，被撕得咯吱作響。
我罵了一句臟話，拔下讀卡器，點開素材盤，開始刪除。
她站在我旁邊，一聲不吭地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心里那點僥幸心理被格式化時的聲音。
刪完硬盤里的拷貝，我又把存儲卡從機身里退出來，握在手里沒立刻給她。
“你想好了？”我最后問了一遍。
“想好了。”
“拿了這張卡，你后面再回頭，也沒有今天玄武湖那一段了。”
她看著我，眼神第一次輕微晃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說道：“本來就不該有。”
我把卡放進她手里，說道：“從后面走，下樓右拐，消防通道能到巷子里。”
她把卡和信封一起收進包里，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地說道：“對不起。”
我沒搭理她。
她也沒再說什么，推開后門，消失在一陣帶著潮氣的冷風里。
幾乎是同一時間，工作室正門被人推開了。
進來的是兩個男人，前面那個穿著深灰色大衣，頭發梳得很整，臉色卻難看得像剛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掃了我一眼，問道：“你有沒有見過林見秋？”
我知道他是誰。
下午拍攝時，他站在林見秋身邊，替她拎著那束白玫瑰，對著鏡頭笑得很體面，體面得像一場婚禮最合格的新郎。
趙明城。
我把椅子轉正，重新坐回電腦前，故作茫然地反問道：“林見秋？她不是應該和你在一起嗎？”
趙明城盯著我，目光冷得像雨水浸過的玻璃：“她剛才進過這棟樓。”
“這棟樓又不止我們一家。”我說著，順手點開桌面上另外一對新人的素材，“你要不要去樓上再問問？”
他旁邊那個男人還想說什么，被趙明城攔住了。趙明城看了我幾秒，點了點頭，說道：“如果你見過她，麻煩你告訴她，不管她鬧什么脾氣，婚禮都不是兒戲。”
我差點笑出來。
在他嘴里，婚禮像一張已經開好的**，林見秋只是忘了按時簽字的人。
我沒接這句話，只是點上一支煙，假裝自己正在忙別人的幸福。
趙明城又站了片刻，終究還是轉身走了。
門重新關上以后，工作室里忽然安靜得過分。我看著屏幕上那段被我臨時打開的樣片，心里卻只有一個很清楚的念頭。
那天晚上，我收了林見秋一萬塊錢，也順手把自己往后很長一段日子，推進了一團爛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