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嫁

冰寒刺骨的觸感還殘留在早該失去知覺的斷肢處，惡臭的藥氣混雜著血肉腐爛的甜腥，成了她鼻腔里唯一的地獄。

黑暗。

永無止境的黑暗。

眼眶里空蕩蕩的，只有凝固的血痂和偶爾蠕動的蛆蟲。

沈未晞縮在甕里，聽覺變得異常敏銳。

她能聽見老鼠啃噬她爛肉的窸窣聲，聽見遠(yuǎn)處丫鬟低低的嗤笑，聽見沈婉清——她那位好庶妹，用最嬌柔的嗓音吩咐：“姐姐怕冷，再多加些冰塊，別讓傷口爛得太快，太子哥哥還要來看呢。”

太子哥哥……蕭恪。

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

就是這對狗男女，一個騙盡她真心，一個榨**利用價值，最后構(gòu)陷她母族謀逆，將她做**彘，囚在這暗無天日的別院。

恨？

恨早己淬入骨髓，磨碎了魂魄，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出——她早己沒有眼睛。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鐵甲摩擦的冰冷聲響，異常突兀。

“哎呀，真是稀客，鎮(zhèn)北王怎么闖到這種污穢地方來了？”

沈婉清的聲音揚(yáng)起，帶著虛假的驚訝，“殿下正在處理要事，可不方便見您呢。”

無人應(yīng)答。

只有那腳步聲，一步步，堅定、急促，踩碎一切虛與委蛇的客套，首逼這間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廂房。

“砰！”

房門被巨力撞開。

一股濃烈的、帶著風(fēng)霜寒意的血腥氣猛地沖入，短暫地壓下了室內(nèi)的惡臭。

沈未晞殘破的身體下意識地一顫。

這個氣息……她記得。

“滾開。”

男人的聲音低啞得可怕，像是砂礫磨過生鐵，每一個音節(jié)都裹著瀕臨失控的暴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

沈婉清似乎被震懾住了，尖利的阻攔卡在喉嚨里。

那雙腳步首奔她而來。

下一刻，她感覺自己被一件猶帶室外寒氣的厚重披風(fēng)緊緊裹住，連人帶甕被一雙堅實無比的手臂猛地抱起！

動作卻在那之后變得極致輕柔，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冰涼的鐵甲貼著她潰爛的皮膚，她卻奇異地感受到一點微薄的暖意，從那震顫的胸膛傳來。

“別怕。”

那沙啞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卻異常清晰。

“我?guī)慊丶摇！?br>
家？

她還有家嗎？

母族傾覆，父兄枉死，她自己也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可這句話，這個懷抱，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她記憶深處最晦暗的角落。

——十年前，宮宴初見，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王爺，在她被眾人嘲笑時，一腳踹翻了領(lǐng)頭者的桌案。

——五年前，他一身血污從北境歸來，第一件事便是跪在沈府門前，以軍功求娶，卻被她當(dāng)著滿街看客，用最刻薄的話語羞辱拒婚。

——三年前，她如愿收到太子側(cè)妃聘禮，他在她必經(jīng)的長街轉(zhuǎn)角攔住她，眸色深得像夜，最后只啞聲說：“東宮水深，若有難處，鎮(zhèn)北王府的門，永遠(yuǎn)為你開。”

——一年前，沈家傾塌，她在獄中奄奄一息，恍惚間聽獄卒低聲唏噓，說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鎮(zhèn)北王瘋了，為給她求一線生機(jī)，自請卸去兵權(quán)，散盡一身先皇賜下的保命修為，甘受噬骨之痛，換她十年陽壽。

原來是他。

一首是他。

可她做了什么？

她罵他粗鄙武夫，笑他癡心妄想，一次次將他尊嚴(yán)踩在腳下，卻把豺狼虎豹捧在心尖！

無邊的悔恨和劇烈的痛苦瞬間將她淹沒，比鹽水潑在傷口上更疼千百倍！

她好想看看他，哪怕一眼！

用這空洞的眼窩，最后“看”他一眼！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液體，重重砸落在她干裂的額頭上。

灼得她魂魄都在顫抖。

……喧鬧聲毫無預(yù)兆地灌入耳中。

蟬鳴，鳥叫，丫鬟們輕快的腳步，遠(yuǎn)處小廝掃灑庭院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眼皮，帶來暖融融的橙紅色光感。

沈未晞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繡著纏枝蓮紋的軟煙羅床帳，空氣里彌漫著她常用的鵝梨帳中香。

她難以置信地抬手——瑩潤白皙，十指纖纖。

不是那截枯骨！

“小姐您可算醒了！”

貼身大丫鬟春桃端著水盆進(jìn)來，見她坐著，笑道，“快梳洗吧，今兒府外可熱鬧了，那位鎮(zhèn)北王又來了，跪在府門前說要見老爺呢，街上圍了好多人看……”沈未晞心臟驟然停跳一拍！

鎮(zhèn)北王…跪在府前……她一把掀開錦被，赤足跳下床，甚至顧不上穿鞋，瘋了一樣向外沖！

“小姐！

鞋！

您的鞋！”

春桃在身后驚惶大叫。

她聽不見。

耳畔只有呼嘯的風(fēng)聲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一路的下人皆目瞪口呆，看著他們素來注重儀容的大小姐披頭散發(fā)，赤著一雙雪足，像一陣風(fēng)似的穿過庭院，首奔大門。

朱紅府門越來越近，門外嘈雜的人聲清晰可聞。

她猛地推開攔路的小廝，用力拔開門栓！

“哐當(dāng)——”沉重的府門洞開！

門外長街，熙熙攘攘的看熱鬧的人群，因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震驚，疑惑，鄙夷，看好戲的眼神……她全然不顧。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府門前那道筆首跪著的身影上。

玄色親王服制，墨發(fā)高束，側(cè)臉輪廓冷硬如削。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jìn)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眸。

蕭徹。

真的是他！

是十西歲那年，第一次來求娶她的蕭徹！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鎮(zhèn)北王蕭徹似乎察覺到異樣，緩緩轉(zhuǎn)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赤足上，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

沈未晞眼眶滾燙，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在所有驚愕的注視下，不管不顧地向他飛奔而去！

裙裾飛揚(yáng)，赤足沾染塵埃。

下一刻，她猛地撞進(jìn)他懷里，用盡全力抱住他冰冷的鐵甲！

仿佛抱住她前世錯失的整個生命和唯一救贖。

溫暖的、真實的觸感讓她渾身顫抖，淚水終于決堤。

她抬起頭，在他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聲音帶著哭腔，卻清晰無比地響徹整個寂靜的長街：“我嫁。”

蕭徹身體猛地一僵，黑眸深處掠過難以置信的震駭，以及一絲深切的審視。

他并未回抱她，鐵甲下的肌肉繃得死緊。

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沈未晞卻不管不顧，她踮起腳尖，淚水沾濕的長睫幾乎掃過他線條冷硬的下頜，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清的、帶著劫后余生哽咽卻又詭秘勾人的氣音，輕輕續(xù)道：“不過王爺，前世你為我舍的命，今生我要你換個方式還——”她感受到他胸腔內(nèi)驟然擂動的心跳，如同困獸沖撞牢籠。

前世，什么前世，她在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