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荒村接碑

西北的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魏九把手里的鑿子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鐵銹味混著土腥氣鉆進鼻腔，但這股味道讓他覺得踏實。

面前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荒草甸子的正當口。

此時正是晌午，頭頂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油曬出來，但這塊碑卻是濕的。

水珠子順著石紋往外滲，黏糊糊的，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死人正在往外冒冷汗。

“魏師傅，這日頭都快落山了，能不能動手？”

身后催促的是個穿著馬褂的中年人，姓劉，是省城馬大帥府上的管事。

雖然手里捏著兩塊現大洋，但那雙三角眼里透著的不耐煩，像是恨不得拿鞭子抽著魏九干活。

魏九沒回頭，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濕漉漉的碑面，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順著指甲蓋一首鉆到骨頭縫里。

“劉管事，這錢燙手。”

魏九聲音不高，聽不出什么情緒，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碑面出汗，是地下那東西嫌熱，想出來透透氣。

這時候下鑿子，等于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劉管事冷笑了一聲，咔噠一聲，那是駁殼槍打開保險的聲音。

“魏九，別給臉不要臉。

大帥說了，今晚子時之前，這碑要是立不起來，你就把自己埋進去填坑。”

魏九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頭，那張清瘦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反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

他的左眼有些渾濁，在那一瞬間，似乎比右眼更黑、更沉。

“劉管事，槍容易走火，但我的手更穩。”

魏九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這地方叫‘困龍灘’，方圓十里寸草不生，唯獨這碑底下是個死氣口。

你現在開槍，我死是小事，但沒了這塊碑鎮著，今晚這地底下的東西爬出來，你們馬府上下三百口人，就得給我陪葬。”

劉管事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發毛，像是被一條在那陰暗角落里盤踞己久的毒蛇吐著信子舔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握槍的手緊了緊，卻沒敢扣動扳機。

“少廢話！

趕緊刻！”

劉管事色厲內荏地吼道。

魏九收回目光，不再理會身后的槍口。

他知道，這幫軍閥怕死，比誰都怕。

他從腰間的牛皮包里摸出一把朱砂，混著烈酒灑在碑面上。

嗤的一聲，白煙冒起，那股子陰冷的黏濕感稍稍退去了些。

刻碑人的規矩：凡遇兇穴，先敬朱砂，后落鐵鑿。

“當——”第一鑿落下，聲音不像金石相擊，反倒悶得像是在敲擊敗革。

魏九的手腕穩如磐石。

他在刻字，但這字不是給活人看的墓志銘，而是鎮尸的敕令。

每一鑿下去，都要順著石頭的紋理，把那股子往外竄的陰氣給釘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日頭偏西，荒原上的風變得更陰冷了。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并不是來自那個拿槍的劉管事，而是來自地下。

咔嚓、咔嚓。

聲音很細微，像是老鼠在啃木頭，又像是有人用長指甲在石板背面用力刮擦。

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來的，而是順著鑿子、順著手臂，首接震到了魏九的耳膜上。

魏九的背脊緊繃，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但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行規第一條：落鑿之后，石不回頭。

這時候要是回頭，那口氣一泄，陽火一滅，地下的東西立馬就能借著這股子虛勁兒竄上來，把他那點魂兒吸個干凈。

“魏……魏師傅……”身后傳來劉管事哆哆嗦嗦的聲音，聽著像是牙齒在打架，“你……你聽見沒？

有人在笑……”魏九當然聽見了。

那笑聲就在他腳后跟的位置，尖細、戲謔，像個不懂事的孩童正躲在暗處看著大人的窘迫。

“別出聲。”

魏九低喝道，手中的鑿子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加快了頻率。

石屑紛飛，紅色的朱砂滲進新開的石槽里，鮮艷得像血。

“嘿嘿……”笑聲變了。

從孩童的嬉笑，變成了女人的低吟。

那聲音順著風鉆進魏九的脖頸，像是一雙冰涼**的手，正慢慢地、慢慢地**著他的后頸窩，似乎在找哪一塊骨頭最適合下嘴。

魏九感覺到左手腕上那條不知何時出現的紅線燙得驚人，那是阿爺臨死前留給他的保命符，此刻正像燒紅的鐵絲一樣勒進肉里。

快了。

還差最后一筆。

魏九咬破舌尖，一口熱血噴在鑿刃上。

“給我鎮！”

他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將那裹滿陽血的鑿子狠狠釘進了石碑的最中心——那個“鎮”字的最后一豎上。

“當——！！！”

這一聲巨響，不再沉悶，反而清脆得如同玉石碎裂。

那種指甲刮擦石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女人的低吟聲也瞬間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荒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風還在嗚嗚地吹。

魏九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濕透了后背。

他緩緩拔出鑿子，只見那堅硬無比的青石碑面上，竟然崩開了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

裂紋的深處，沒有石屑，卻透出一抹詭異的、溫潤的白。

那是玉。

魏九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兇穴，這塊碑下面壓著的，不是爛木頭棺材，而是一口玉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道裂縫里忽然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緊接著，一句帶著幾分慵懶和譏諷的女聲，清晰地在他耳邊炸響：“手藝不錯，可惜……勁兒小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