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夜飯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兒子突然提出要賣掉我的房子。
“媽，你也知道我們現在那套小房子又吵又擠，雨橙現在懷了孕，整晚睡不好?！?br>“所以我想著把你現在這套房子賣了，給我們換套大的，也更有利寶寶發育啊。”
“等你大孫子出生，我們一定加倍孝順您。”
還沒等我從他這理所當然的語氣中回過神，兒媳婦就已經重重地把筷子砸在桌上翻了臉。
“媽，不怪我說話直。傳宗接代是大事，但沒錢拿什么傳？生下來跟著我們喝西北風嗎？”
“這房子就算你現在不賣，等你死了不還是我們的？”
“你要是不肯賣大不了我回娘家生，生下來跟我姓，戶口也落我娘家?！?br>“是守著這堆破磚頭，還是保住你家的香火，你自己選！”
我選？我選什么？
這孩子不管隨父姓隨母姓，反正都不和我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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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房子是我爸媽留下來的，三室兩廳。
雖然在老城區，但地段好，去年有人出價三百萬我都沒舍得賣。
我在這里住了三十年，從結婚到守寡，從年輕到退休。
見我一直沒說話，蘇雨橙聲音又拔高一度。
“周展鴻，你看看**！我就說她根本不在乎你，不在乎你兒子！我懷的可是你周家的種！”
周展鴻此時顯得有些尷尬，但還是開口道：
“媽，算我求你了。雨橙情緒不能激動，對孩子不好。你就當為了你大孫子行不行？”
我看著他寫滿了理所當然的臉，突然想起上個月，我在醫院查出乳腺結節。
給周展鴻打電話，他聽完后說的第一句卻是：“媽，這個月房貸能先幫我們還一下嗎？”
那通電話的最后，他說：“媽，你身體一向好，抗一抗也就過去了。”
“鴻鴻，”我用了他小時候的昵稱，“你還記得**走的時候，跟你說過什么嗎？”
周展鴻愣了下，眼神閃爍：“那么久的事，怎么突然提這個?！?br>“**說，”我慢慢道，“要我守好這個家，守好你?！?br>“那您現在更應該……”
“他還說，”我打斷他，“如果有一天，你讓我為難了，讓我別什么都順著你。”
周展鴻的臉色變了。
我知道他記得。
**肝癌晚期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了這些話。
那時候周展鴻哭得像個孩子，發誓以后一定會孝順我。
“媽，您這話是什么意思？”周展鴻的聲音冷下來。
“我讓您為難了？我不過是想要個好點的環境讓您孫子成長，這有錯嗎？”
“你們現在住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這三年幾乎都是我在還?！?br>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一百二十平，三個人住，擠嗎？”
周展鴻避開我的視線：“雨橙想要個嬰兒房，還要請月嫂，現在那房子隔音也不好……”
“所以就要我賣房？”我問，“賣了房，我住哪兒？”
“您可以租房啊！”周展鴻脫口而出。
說完大概自己也覺得不妥，又補充道，“或者等我們換了大房子，給您留個房間?！?br>我笑了，看著旁邊滿臉不情愿的蘇雨橙，問道：“跟你們住？你確定雨橙愿意？”
周展鴻不說話了。
我知道答案。
畢竟蘇雨橙不止一次說過，她不想跟老人住一起。習慣不同，也不自由。
“媽，您別這樣。”周展鴻蹲在了我面前，開始用苦肉計，“我壓力真的很大?！?br>“雨橙沒工作，我一個人工資要還房貸車貸，還要準備生孩子養孩子的錢。您就當幫幫我，行嗎？”
“我每個月退休金四千八，給你三千?！蔽曳磫枺斑@不算幫？”
“那點錢哪里夠?。　敝苷锅櫶岣呗曇?，“您知道現在養個孩子多貴嗎？”
“月嫂一個月一萬，奶粉尿不濕，早教班學區房……媽，您不能只想著自己?！?br>再不想聽他說話，我推開椅子起身走回臥室。
“不管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說?！蔽艺f完，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我聽見蘇雨橙在外面尖叫：
“你看**！什么態度！周展鴻我告訴你，這房子要是不賣，明天我就去醫院把孩子做了！”
然后是我兒子慌亂安撫的聲音。
我滑坐在地板上，手在抖。
不是生氣，是心寒。
門外，蘇雨橙還在不依不饒：“我不管！**要是不答應，咱倆就離婚！讓你周家斷子絕孫！”
周展鴻在哄她，聲音越來越低。
最后，我聽見他說：“我也沒想到她會那么自私……”
自私？
我活了五十八年，省吃儉用，不舍得旅游，不舍得買好衣服。
賺來的所有錢都給了兒子，供他上大學，幫他買房娶媳婦。
就連退休后也每月給他們補貼。
最后得到的評價，卻是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