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4號病房的墻壁在看我

凌晨三點。

白塔精神病院，14號病房。

消毒水和織物霉變的氣味混合發酵，濃得化不開，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每個人的呼吸道。

空氣里只有三種聲音。

鄰床胖子那能把天花板震下來的鼾聲。

窗外夜風吹過鐵絲網，發出鬼魂般的抽泣。

還有自己胸腔里，那過于沉穩的心跳。

顧真睜著眼，瞳孔里沒有一絲睡意。

他不怎么需要睡眠，這對眼下的處境而言，算是個不錯的特質。

天花板上有一塊漏水形成的黃斑，輪廓扭曲，像某種被胡亂摘除的內臟。

對床的“瘋子李”也沒睡。

他跪在床上，上半身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前傾，臉幾乎貼上了那面斑駁的墻壁，仿佛被人狠狠按住了后頸，強迫他去瞻仰什么。

瘋子李的表情在兩種極端的情緒間瘋狂跳躍，時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時而又是病態扭曲的狂喜。

他的嘴唇不斷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喉嚨深處，擠壓出“嗬……嗬……”的破風箱似的嘶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冷汗浸透了他額前油膩的亂發，一綹一綹地貼在皮膚上。

他死死盯著的，只是一面空無一物的墻。

“它在對我笑……”一聲飽含唾沫的呢喃，終于從瘋子李的喉**掙脫出來。

聲音極輕，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病房內凝固的死寂。

“它在叫我的名字……顧真……你聽見了嗎？

它在叫我們……”顧真沒理他。

目光平靜地越過瘋子李劇烈聳動的肩膀，落在那面墻上。

除了幾道陳年的裂紋，什么都沒有。

“咚。”

一聲悶響。

瘋子李用額頭撞了上去，力道不算重，動作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儀式感，像是在叩拜某個不可名狀的神祇。

血肉與冰冷墻體的碰撞，發出濕漉漉的聲響，讓人牙根發酸。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墻上，被他額頭反復撞擊的地方，一片暗色的潮濕印記緩緩滲出。

那片水漬的輪廓起初很模糊，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開、擴大。

它的形狀，像一張被強行拉長、五官扭曲的人臉。

鼾聲戛然而止。

鄰床那個體重超過兩百斤的胖子被吵醒了，他**惺忪的睡眼坐起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操，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罵聲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舉止怪異的瘋子李身上，隨即猛地轉向那面墻。

胖子臉上的煩躁瞬間凝固，繼而寸寸龜裂，被一種原始的恐懼所取代。

“啊——！”

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劃破了長夜。

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巨貓，從床上彈了起來，肥碩的手指因用力而繃得慘白，死死指向那面墻，眼球暴突，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恐慌是世界上最兇猛的傳染病。

一個人的崩潰，足以點燃整棟樓的瘋狂。

哭喊，尖叫，用身體和拳頭捶打鐵門的聲音，從各個病房接二連三地響起。

整棟收容重度精神病患的大樓，變成了一個被狠狠踹了一腳的蜂巢，瞬間炸開了鍋。

走廊外，護工的呵斥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卻絲毫壓不住這股己經失控的浪潮。

混亂的中心，唯有顧真，扶著冰冷的鐵質床欄，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整間病房的崩潰與癲狂，清晰地倒映在他那雙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卻沒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激起半分漣漪。

沒有恐懼，沒有驚慌。

鏡片下的目光，冷靜得不像一個身處瘋人院的病人，反而透著一股學者發現稀世**時的灼熱與專注。

他抬手，用食指中節推了推鏡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

“目標的恐懼閾值己突破，初步判斷，理智結構正在崩解。”

“最佳切入點是它的第三條附肢神經節。”

仿佛是聽到了他的低語，瘋子李的囈語和動作同時達到了頂峰。

他不再撞墻，而是猛地轉過身來。

那張布滿血污、鼻涕和淚水的臉上，竟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無比幸福的笑容。

他張開雙臂，像要擁抱失散多年的**，狂笑著撲向了病房唯一的窗戶。

“嘩啦——！”

玻璃西分五裂。

在胖子驚恐的注視中，瘋子李的身影撞碎了那層薄薄的阻礙，義無反顧地投入了窗外深沉的夜色。

尖叫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驟然停止。

死一樣的寂靜，重新籠罩了整個樓層。

也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沒有任何感情的機械合成音，在顧真的腦海中清晰地響起。

檢測到未命名瘋狂概念：幽閉恐懼癥變體-墻中窺伺深淵囈語編輯器首次激活…正在解析概念結構…解析進度1%…顧真緩緩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回那面肇事的墻壁上。

墻上，那張由潮濕印記構成的臉，不知何時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立體了。

它的嘴角，正以一個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確定的速度，向上翹起，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

一抹玩味的笑意，也在顧真的嘴角悄然浮現。

“終于…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