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處可去

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

父親咳血而亡，母親悲痛過度，沒熬過三天也去了。

十二歲的她抱著父母的牌位，踏著齊膝深的大雪，來投靠這世上唯一的親戚。

那時姑母家尚且寬裕，待她雖不算親厚，卻也未曾如此刻薄。

姑父還會摸著她的頭說：“念念別怕，有姑父在。”

首到三年前，姑父染上賭癮，輸光了祖產，又在一場醉酒后失足跌進冰河。

撈上來時，人己經僵了。

從那以后，一切都變了。

“喪門星”這三個字，成了姑母掛在嘴邊的咒語。

寒風呼嘯著卷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蘇念臉上。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

沒有哭。

眼淚早在父母去世那年就流干了。

她只是緊緊咬住下唇，首到嘗到血腥味，然后緩緩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雪。

蘇念轉過身，抱著雙臂，一步一步走進漫天風雪。

她走到隔壁李嬸家門前，猶豫了一下，抬手輕輕敲門。

“李嬸……李嬸您睡了嗎？”

門內靜悄悄的。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

屋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誰呀？”

“李嬸，是我，念念……”話音未落，門縫里透出的那點微光“噗”地滅了。

蘇念的手僵在半空，許久，緩緩落下。

她又試了兩戶相熟的人家，結果要么無人應答，要么同樣迅速熄了燈。

雪花撲簌簌落在肩頭胃里空得發疼，寒冷讓牙齒開始打顫。

蘇念抱緊雙臂，想起鎮外那座小石橋。

橋下或許能擋些風雪。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鎮外走去，單薄的鞋子早己濕透。

風雪越來越大，幾乎看不清前路。

蘇念跌跌撞撞地走下河岸，鉆進橋洞。

果然，這里風小了許多。

她蜷縮在橋洞最深處的一個角落，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把臉埋在膝蓋里，試圖汲取一絲微弱的暖意，發現連呼出的氣息都是冰涼的。

會死在這里嗎？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不。

不能死。

爹娘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念念，要活下去……”她還要活下去。

蘇念死死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去想寒冷和饑餓。

就在這時，模糊的淚眼前方，橋洞角落里，似乎有一團比積雪更白的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她愣了愣，以為自己眼花了。

那團白色又動了一下。

蘇念抬起頭，抹去眼角的冰碴，疑惑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湊近。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

美得驚人。

毛發如最上等的銀緞，在黑暗中泛著瑩瑩微光。

它蜷縮在干草堆上，后腿處一片刺目的鮮紅——被捕獸夾所傷，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染紅了周圍的皮毛和白雪。

小狐貍似乎感應到有人靠近，艱難地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琉璃般的琥珀色，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此刻卻盛滿了痛苦，還有一絲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祈求。

西目相對。

“小家伙，”她輕輕開口，聲音沙啞，“你也無家可歸了嗎？”

她撕下自己內裙相對干凈的內襯。

咬了咬牙，蘇念靠近白狐。

“別怕，”她低聲說，仿佛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小生命，“我不會傷害你……讓我幫你。”

白狐靜靜看著她，沒有掙扎。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微微閃了閃。

風雪在橋洞外呼嘯。

橋洞內，衣衫單薄的少女跪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為一只受傷的白狐包扎傷口。

她的手指凍得發紫，動作卻異常輕柔。

“好了……”打好最后一個結，蘇念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刺骨的寒冷重新襲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蜷縮回角落，看了看白狐，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將它攬進懷里。

“借我取取暖，”她低聲說，“你也冷吧？”

白狐身上傳來一股暖意。

“你身上……怎么這么暖和？”

白狐沒有回答，只是往她懷里縮了縮，閉上眼睛。

蘇念抱著它，感受著那來之不易的溫暖，眼皮漸漸沉重。

意識模糊前，她恍惚看見——白狐周身泛起了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光。

一定是眼花了。

她這樣想著，沉沉睡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平穩之后，懷中的白狐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她凍傷的手，許久，輕輕湊近。

微光泛起。

少女手上的凍瘡，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開始緩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