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江南

永徽十二年的冬天，江南落了十年未遇的大雪。

細雪如絮，悄無聲息地覆蓋了蘇府青黛色的瓦楞，將亭臺樓閣妝點成一片素縞。

庭中那株老梅卻欺霜傲雪，枝頭綻出密密匝匝的白梅，冷香隨寒風漫過雕花窗欞，滲進書房暖閣。

蘇璃雪臨窗而坐，指尖在琴弦上虛攏。

焦尾琴身光潤如玉，是她生母林婉娘留下的遺物。

十年了，琴音依舊清越，撫琴人卻早己化作一杯黃土。

“小姐，”丫鬟碧竹悄步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夫人請您去前廳說話。”

璃雪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該來的終究來了。

她起身**，揀了件半舊的月白綾襖，系上青灰棉裙，烏發簡單綰作丫鬟髻，只簪一支素銀簪子。

鏡中人眉眼清淡，膚光勝雪，任誰看了都道是溫婉柔順的江南閨秀。

唯有她自己知道，這冰雪般的皮囊下，藏著怎樣灼人的復仇之火。

行至前廳，嫡母柳氏正端坐主位，手捧越窯青瓷茶盞，面上是慣常的慈愛笑容。

兩個貼身嬤嬤侍立身后，屏息靜氣。

“璃雪來了，快坐。”

柳氏放下茶盞，語氣溫和得能掐出水來，“這般冷天叫你來，是有樁好事與你商量。”

璃雪垂首行禮，姿態謙卑得恰到好處：“母親請講。”

“宮里選秀的旨意前日到了金陵，咱們蘇家須得送個女兒入宮。”

柳氏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打量，“不巧你嫡姐染了風寒，咳得厲害，實在經不起舟車勞頓。

想來想去，唯你最合適。”

話說得婉轉，意思卻明白——庶女的命運，從來由不得自己。

璃雪指尖在袖中微顫，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女兒愚鈍，恐辜負母親期望...不必過謙。”

柳氏笑意淡了幾分，“你雖為庶出，卻也承了蘇家才情，入宮侍奉君王，是你的福分。

三日后啟程，下去準備吧。”

不容拒絕的意味己明明白白。

璃雪低頭稱是，長睫掩去眸中冷光。

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自半月前宮中選秀的消息傳來，嫡姐就突然“病”了。

柳氏怎舍得親生女兒入那見不得人的去處？

自然要推她這個庶女頂替。

正合她意。

十年前生母離奇病逝的場景歷歷在目。

那個會抱著她賞梅、教她識藥辨草的女子，一夜之間香消玉殞，只留下一枚青鸞玉佩，也不知所蹤。

這些年來，她暗中查探，所有線索都指向京城，指向宮廷。

如今，柳氏親手將她送往想去的地方，豈非天意？

回到西廂小院，碧竹己哭成淚人：“小姐真要去那吃人的地方？

聽說宮里規矩大，動輒打殺...”璃雪反笑了，指尖拂過案上梅瓶里新折的白梅：“傻丫頭，宮里再可怕，能可怕過這蘇府么？”

碧竹怔住。

十年了，她們主仆在這西方小院里，看盡世態炎涼。

嫡母表面慈和，暗地里克扣用度；嫡姐驕縱，時常尋釁欺辱；父親蘇文淵雖官至禮部侍郎，卻從不過問庶女死活。

“可是...”碧竹還要再說，被璃雪止住。

“替我收拾行李，揀素凈的帶。”

璃雪自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這個務必收好。”

布里裹著幾片干枯的白梅花瓣，色澤雖褪，冷香猶存。

這是母親臨終前握在手中的，十年來她一首帶在身邊。

當夜，璃雪莫名發起高熱。

夢境光怪陸離：沖天火光中，一個華服女子站在高臺上冷笑，手中玉佩滴血。

璃雪想看清對方面容，卻只見到一雙幽深眸子，如深淵凝視...驚醒時冷汗涔涔，喉頭發干，渾身虛脫如大病初愈。

守夜的碧竹忙遞來溫水：“小姐又夢魘了？”

璃雪頷首，就著她的手飲了半杯。

這夢她做了十年，每次醒來都如此虛乏，仿佛真被抽去幾分精氣。

或許母親在天之靈，正以此方式警示她前路艱險。

三日后啟程，雪竟停了。

晨光熹微中，一輛青篷馬車候在蘇府側門。

柳氏親自來送，將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塞給璃雪：“宮里不比家中，這些銀錢你打點用度。”

又壓低聲音：“你嫡姐的事...母親放心，”璃雪垂眸，“女兒明白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柳氏滿意地笑了，親自扶她上車。

車簾落下剎那，璃雪唇邊溫順笑意霎時冷去。

她解開包袱，里頭除了幾錠銀子，竟還有一封信函，火漆封緘，印紋正是當朝貴妃慕容氏的徽記！

馬車駛出金陵城門時，璃雪將那封信就著燭火燒了。

灰燼簌簌落進手爐，與香灰混作一處。

她不需要柳氏的“打點”，更不屑做任何人的棋子。

車外忽起馬蹄聲疾，一輛華蓋馬車超到前頭，簾子掀處，露出趙婉如明艷的臉龐——浙閩總督的千金，此番也要入京選秀。

“蘇家妹妹？”

趙婉如挑眉一笑，“這冰天雪地的，妹妹車上連個暖爐都沒有？

不**我車上同坐？”

言語親切，目光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璃雪微微頷首：“謝姐姐好意，不敢叨擾。”

趙婉如輕哼一聲，簾子倏然落下。

碧竹氣得臉通紅：“她分明是瞧不起人！”

璃雪卻閉目養神：“由她去。”

馬車碾過積雪，吱呀作響。

璃雪摩挲著袖中那包枯梅，心底一片清明。

這世間輕蔑也好，算計也罷，她皆不在乎。

十年蟄伏，只為一場焚天烈火。

而皇宮，正是最好的引火之地。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蓋住車轍印跡，也蓋住江南最后的溫軟氣息。

前路漫漫，唯雪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