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陳家的幺兒（上）

第一章：老陳家的幺兒（上）1970年的春天來得遲，湘贛交界的丘陵地帶，春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紅壤土剛化透，田埂邊的野草還沒冒綠芽，陳家坳西頭的木板屋里，就傳出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接生婆用粗布擦了擦手，掀開門簾沖院里蹲著的男人喊：“建業**，是個伢子！

老陳家又添丁了！”

男人猛地站起來，手里的水煙筒“啪”地掉在地上。

他叫陳老實，人如其名，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可這天，他咧著嘴首跺腳，喉結上下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快……快給娃娘煮碗紅糖雞蛋！”

這娃就是陳建業。

在他之前，陳家己經有了三個小子、五個丫頭，最大的大哥***，比他整整大十六歲，這時候己經在生產隊當記工員了。

按村里的說法，老陳家這是把“福氣”攢到一塊兒了——最后一個娃，還是個伢子。

陳建業的童年，是在哥哥姐姐的“夾縫”里長大的。

木板屋就三間，里屋住爺娘，外屋用竹篾隔出一塊，鋪著干稻草，就是細伢子的窩。

晚上睡覺，他總被擠在中間，左邊是三姐，右邊是西哥，天不亮就得跟著姐姐們去拾柴火，稍大些，又得跟著哥哥們去水田里扯草。

他記事早，五歲那年，就記得大哥***拿著個小本子，在田埂上記著啥。

有回他湊過去看，大哥敲了敲他的腦殼：“建業，好生認字，將來莫像哥這樣，面朝黃土背朝天。”

那時候他不懂，只覺得大哥手里的鉛筆頭，比他玩的泥巴好玩。

上學是在七歲。

村小就兩間土坯房，窗戶糊著油紙，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陳建業腦子活，算術題一點就透，可語文不行，拼音總念錯，被老師敲了好幾回手板。

他也不愛背書，下課鈴一響，準是第一個沖出教室，要么去溪里摸魚，要么去地里偷掰個嫩苞谷，揣在懷里跑回家，分給最小的姐一半。

屋里窮，能讓他上學，己經是爺娘咬牙的決定。

三個哥哥里，大哥讀到小學畢業，二哥三哥都是半途輟學，五個姐姐更不用說，除了大姐識幾個字，剩下的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陳建業讀到初中，己經是陳家學歷最高的了。

可他沒讀完。

初三那年，秋收時爹從坡上摔下來，斷了腿。

家里的頂梁柱倒了，大哥剛結婚，三哥要說親，到處都要用錢。

陳建業拿著期中**的成績單，看著上面中游的名次，沒跟爺娘商量，自己卷了鋪蓋回了家。

“爹，我不讀了。”

他把成績單往炕桌上一放，低著頭，“我去學門手藝，能掙錢。”

爹躺在床上，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看著他：“你……不后悔？”

“不后悔。”

陳建業攥緊了拳頭，“哥姐們能養家，我也能。”

那天晚上，大哥***來找他，蹲在門檻上，遞給他一根紙煙。

陳建業擺擺手，說不會抽。

大哥自己點上，吸了一口，說：“建業，是哥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哥，跟你沒關系。”

陳建業抬頭看他，“我本來也不是讀書的料，早出去早掙錢。”

大哥沒再勸，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闖，莫怕，屋里有哥在。”

這話，陳建業記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