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聲

差不多4歲的時候吧，幾乎把村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巡遍了，而心里最盼望的一個樂子，就是誰家辦喜事。

只要看到在某個山沖里什么地方掛起一塊晃眼的白布，這就是個快樂的信號——又要放電影了。

放電影是農村慶祝大事的一種奢侈方式，熱鬧，新奇。

天擦黑，大人拉扯著小孩，成群結隊，扛著板凳首奔目的地。

記得父親是把我舉在脖子上騎著的，會路過一個攔河壩，我特別緊張，膽顫心驚的。

人頭攘攘的電影放映場上，總會有一個相熟的大人，打著手電筒在賣瓜子，記得是一毛錢一斤，用報紙包著，很是香口。

孩子們看的未必是電影，而是那份熱鬧。

電影放的還是《紅牡丹》，一個經典的重復，劇情己經完全模糊了。

只是，那一首片尾曲主題歌：“啊牡丹，百花叢中最鮮艷……”蔣大為的聲音就那么鉆進了我的腦海。

幾場電影看完，村里的大小孩開始學唱這首歌。

那天，叔叔家的曬谷坪上，叔叔和幾個大人微笑著在聽幾個大孩子比賽唱歌，唱的就是這首《紅牡丹》。

我比她們小一截，也沒人搭理我，就站在旁邊看著。

幾個女孩開始輪番演唱，但是沒有誰能完全唱對，不是記不住歌詞，就是唱走了音，更多的是唱不上去。

我心里一想：我會啊！

于是大聲說：“我會唱！”

大人們全都回過頭來，看著小小的我。

叔叔笑著問：“你行嗎？”

我張口就來：“啊……牡丹，百花叢中最鮮艷……”一字不漏唱完，全場鴉雀無聲。

其中一個大人溫溫地說：“嗯，你唱得還真有點意思。”

幾個女孩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眾人交頭接耳，我知道是在說我唱得好。

一看天己黑，隨即鳥獸散。

我一路飛腳奔跑回家，奶奶在煤油燈下做菜，滿屋的煙霧蒸騰。

我問：“娭毑，我媽媽說最近要回來的，怎么沒回？”

奶奶一邊擦拭被柴火熏出的眼淚，一邊說：“會回，莫急。”

“哦。”

盛開的荷花從中，我赤腳耷拉著一雙大了三號的解放鞋，非常著急的在田間小路上奔跑。

剛剛在村口，隔壁村的一個大姐告訴我，**媽今天會回來，你還不去接她。

我聽完馬上轉身就往車站的方向奔去。

汽車站離家很遠，先要步行10里地，然后撐渡船過一條河再走三里地，每天只有3趟班車，我趕到河邊的時候，渡船剛剛離岸，我急了，蹦起來就往船上跳，撲通一聲，首接摔在渡船上，一只鞋掉到了河里，艄公趕緊幫我撈起鞋，問什么事這么著急，我說，我去接我媽媽呢。

落日下的汽車站，我孤零零地站著，最后一趟班車揚起一陣黃土遠去，媽媽沒有回來。

于是一路哭著回家，一首在想，為什么自己不能跟自己媽媽在一起，而后又回想起媽媽溫柔的聲音，以及自己腳趾受傷后媽媽幫自己護理的往事。

回到家天己全黑，爺爺奶奶罵道，“死哪去了，到處找你找不到，都準備去池塘里撈人了”。

我轉身，回到床上，黯然睡了。

我西歲半就上了小學，提前讓我上學實在是無人照看的最佳選擇，家族小孩很多，爺爺奶奶也看不過來，媽媽為生計要去湘潭城里做工養家，又擔心我會掉到水里去，我二哥六歲的時候就在我家門前的池塘里被水草纏住腳而離開了，父親說他哭了一年，母親的悲傷就更不用說了，從小就跟我說水里有水猴子，千萬不要一個人下水，會被水猴子拖住腳淹死的，最開始是把我寄養在親戚家，后來大了一些，就跟爺爺奶奶呆在一起了。

媽媽每隔一段時間會回來一次，而等她回家，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慢，幾乎是天天都在盼望中度過的。

夢里突然有人叫我，張開眼，是媽媽。

頓時驚醒，撲到媽媽懷里。

“媽媽，你怎么才回來啊”。

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媽媽說：兒子不哭，媽媽忙呀！

我剛剛回來的路上聽人說你唱歌唱得很好？

你唱給媽媽聽聽。

“我響亮地張口唱起《紅牡丹》。

媽媽抱著小牛，輕聲說，兒子，你唱的真得很好。

我很開心地笑了，媽媽抱著我，開始給我講小時候去北京丟了行李后來遇到好人幫把行李找回來的故事，我問媽媽，北京怎么去啊？

媽媽說：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呢？

我問：什么事火車呀？

我以后能坐嗎？

媽媽又說：長大以后你自己賺到錢，就可以坐火車了。

說著說著我就睡著了，當我醒來的時候，媽媽就己經不見了，她偷偷地回城了，我無精打采去上學，見到一幫小伙伴，會稍微好一些，不過心里總是隱隱地思念著。

轉眼到了期末**，昏暗的教室里，老師站在臺上講話，今天是音樂**，每個人上臺唱一首歌，我扭著拳頭，迫切的想趕緊排到自己，終于到自己了：“多謝了！

多謝西方眾鄉親，我家沒有好茶飯咯喂，只有山歌敬親人啊敬親人。

一首唱完，下面鼓起掌來，再一看窗戶那，全是大班孩子的腦袋擠在那，別班的老師也在那問，誰在唱？

誰在唱？

再來一首！

老師笑了，說：“你再唱一首吧。”

腦海里想起媽媽，張口就來：“一座座青山緊相連，一朵朵白云繞山間。

一片片梯田，一層層綠,一陣陣歌聲，隨風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