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遲誤

回到過去救贖秦郁里的第十三年。
我為他瞎眼跛腳。
他卻在我生辰這天納了一房貴妾。
“聽說了嗎？”
假山后，幾個賓客聚在一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順風飄進我耳朵里。
“王爺今日納的這位宋姨娘，可是可比里頭那位瘸腿瞎眼的王妃強多了。”
“可里頭那位畢竟是正妃，王爺這么做豈不是寵妾滅——”
“她算哪門子王妃？他們結親了還是洞房了，不過是那江季雅死皮賴臉的纏著王爺……”
我站在角落中目送他們走遠。
拖著跛腿，我徑直闖向主院。
卻被秦郁里一劍刺中左胸。
劍沒入胸口三寸，血濺了秦郁里一臉，他卻不曾動容一分。
只抽回劍，對我淡淡道：
“那些賓客們說的話，你也都聽見了。”
“妍玉嬌貴，受不得半分流言。”
于是在生辰這天，我“死”了。
1.
一直纏著攝政王的那個孤女死了。
聽說是妒忌宋姨娘，在人家大婚之夜行刺。
結果卻笨手笨腳的自己撞死在了劍上。
再次清醒后，外界對我的風評又多了兩項。
“爭風吃醋，蠢笨如豬。”
我念叨了一遍這兩個詞。
我的心臟與常人不同，是長在右邊的。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秦郁里并不打算要我的命。
一旁本就昏暗的燭火晃了一下。
有人向我走來。
“我給你安排了新的身份，新的容貌。”
“十三年容貌未變，你留在我身邊太顯眼。”
“那娶宋妍玉呢？也是為我好嗎？”
我打斷了秦郁里的話。
他明顯被噎住，臉色差得難看。
憋了半晌，才說出一句：
“王府需要女主人。”
我默然。
沒理秦郁里。
而是閉上眼，喚出了系統。
可以讓我回去嗎？
可是即使你回去，也再找不回你的秦郁里了。
上一世遇見秦郁里時，他已然成為了人人懼怕的攝政王。
那時圣上暴虐，性情無常，奸臣當道。
一路摸爬滾打，讓他的身子早已破敗不堪。
相守不過十數年，他就棄我而去。
極度悲傷之際，是一個名叫系統的東西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它告訴我，可以讓我回到過去。
只是改變過去的后果，需要我自己承擔。
是我貪得無厭，想要得到更多。
可我后悔了。
我費盡心思的想改寫秦郁里的命運。
可我卻忽略了。
被改寫了命運的秦郁里，還會是那個愛我的秦郁里嗎？
再睜眼，看著面前皎皎如明月的少年郎。
我想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系統無可奈何。
答應我會安排盡早返回。
2.
我沒想到，秦郁里給我安排的新身份竟然是百花樓中的妓子。
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布料。
熟悉到我一度以為秦郁里有了上一世的記憶。
當年他為了活下去樹敵無數，被追殺到無處可躲鉆進了百花樓。
那日我被他臉上蜈蚣一樣的疤嚇了一跳。
但還是救了他，將他藏在了我床底的暗道中。
那是我藏贖身小金庫用的。
“以后你就待在這。”
“我向你保證，只要我活一天就沒人會虧待你。”
這是秦郁里臨走前對我說的話。
我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
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臨終時緊握我的手說：
“季雅，若有來世，我定不負你。”
那時他咳著血，眼神卻溫柔得像春日的湖。
如今他確實有了“來世”，可他的溫柔卻給了別人。
……
秦郁里不準我接客。
只有每月十五時會來我這坐上一整天，雷打不動。
他總是包下整層樓。
卻只是坐在我對面，靜靜看著我撫琴。
“你想殺了我。”
某一日，他突然開口。
我指尖一頓，琴弦應聲而斷，在我指腹劃出一道血痕。
“王爺怎么會這么想。”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捏起我的下巴。
“江季雅，你恨我。”
這不是疑問，是篤定。
我垂眸不語。
恨嗎？
或許曾經有過。
恨他移情別戀……又或是從沒愛過我。
但如今只剩下疲憊。
“宋妍玉有孕了。”
他突然說，語氣平靜，又像是在試探。
我指尖的傷口滲出血珠，滴在琴身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恭喜王爺。”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你果然恨我。”
3.
系統告訴我，因為我在這里待得太久，需要一年才能準備好回程的能量。
太漫長了。
我數著日子，在百花樓的閣樓上養了一籠信鴿。
秦郁里不知道，這些鴿子都是上一世他教我養的。
那時他積勞成疾病入膏肓。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我。
這個弱風拂柳一步三晃的夫人。
成天盯著我練武學技。
“鴿子最是忠貞，一生只有一個伴侶。”
那時的秦郁里從背后環著我，手把手教我喂食。
如今我瞎了一只眼，養鴿子時常數錯數。
但它們從不飛遠，總是在我哨聲響起時準時歸來。
不像有些人，一走就再也不會回頭。
宋妍玉找上門來是在一個雨天。
她撐著油紙傘，一身綾羅，腹部微微隆起。
“牡丹姑娘。”
她這樣叫我。
這是我在百花樓的別名。
我站在廊下，任由雨水打濕我的裙擺。
“有何指教？”
她走近幾步，壓低聲音：
“我沒興趣同你繞彎子，像你這樣的狐媚子我見多了。”
我沉默著。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所以呢？”
我問。
“所以請你離開。”
她直截了當。
“我已經懷了他的種，你何必留下來自取其辱？”
我忽然笑了：
“宋姨娘，你怕什么？”
她臉色微變。
“若是穩坐***，何必來趕我一個風塵女子？”
4.
秦郁里再來時，帶著一身酒氣。
他罕見地失了態，抓住我的手腕：
“你和妍玉說了什么？”
“王爺覺得我能說什么？”
我平靜地看著他。
“說我才是陪你白手起家的人，還是說我這條腿這只眼都是為了你才廢的？”
他像是被燙到般松開了手。
“季雅，我......”
“王爺不必解釋。”
我打斷他。
“我都明白。”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情緒翻涌，最終歸于沉寂。
“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低聲說。
“等朝局穩定，等孩子出生......”
“然后呢？”
我問。
“給我一個名分？還是讓我繼續做這見不得光的花魁？”
他無言以對。
來到過去后，我無數次拉著秦郁里躲過明槍暗箭。
臉上那道丑陋的疤不見了。
名聲也不像從前那般臭。
現如今在外人口中。
攝政王秦郁里是翩翩公子，無數高門貴族趨之若鶩，恨不得削尖了腦袋在他身邊擠一點位置。
代價是，我作為他背后的幕僚。
瞎眼跛腳，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看著窗外漸沉的夕陽，忽然覺得很累。
“秦郁里，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他身子一震。
“那時你發著高燒，拉著我的手說，若是能活下去，定要讓我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那時的他十五歲。
無關情愛，只有一個少年對自己敬仰之人的珍重。
我轉身面對他，指了指自己跛著的腿，瞎掉的眼。
“這就是你給我的幸福嗎？”
5.
那天秦郁里到底是沒在我這里討到便宜。
灰溜溜的離開后一連半年都沒有出現。
大概是不敢面對我了吧。
不過這樣也好。
他若是一直不出現。
剩下的半年也好熬了。
只是我沒想到，宋妍玉居然早產了。
因為一封不知從何而來的密信，上面寫著我與秦郁里的過往。
她受刺激過大，提前兩個月發動，生生熬了兩天兩夜才生下一個*弱的男嬰。
秦郁里紅著眼沖進我的房間，將我珍藏的琴摔得粉碎。
“為什么非要傷害她？”
他質問。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著他暴怒的樣子。
忽然想起上一世我小產時，他抱著我說：
“季雅，我們不要孩子了，我只要你平安。”
如今他卻為了另一個女人和孩子，對我怒目相向。
我看著他猩紅的雙眼，忽然覺得可笑。
“秦郁里，你當真覺得是我做的？”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頸，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不是你還能是誰。”
“你怨我恨我但又不敢動我，只能將下作手段用到宋妍玉身上。”
呼吸漸漸困難，我卻笑了起來。
不敢動他？
我憐他孤寡，十歲便苦苦一人在浮沉中掙扎。
如今這份憐憫，卻成了他定我罪的緣由。
是上一世秦郁里的愛太滿，倒是讓我忘了。
這一世的秦郁里從未那般苦過。
瞧著他猩紅的眸子，這一刻我無比確認。
他不再是他。
6.
“你笑什么？”
他無所知的加重得手上的力氣。
我艱難地開口：
“笑你……蠢……”
他猛地松開手，我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
“既然你執意要傷害妍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冰冷。
“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他喚來侍衛：
“帶她去地牢。”
地牢陰冷潮濕，與我記憶中那個溫暖的冬日形成鮮明對比。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秦郁里正握著我的手，在書房里教我寫字。
“季雅，你的手怎么這樣涼？”
他皺著眉，將我的手攏在掌心呵氣。
那時窗外梅花正盛，他折下一枝別在我鬢邊，說人比花嬌。
侍衛粗暴地將我推入牢房，鐵鏈鎖住了我的手腳。
冰冷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
秦郁里站在牢門外，陰影籠罩著他的臉。
“每日鞭刑二十，直到你認錯為止。”
我抬起頭，看著他冷漠的側臉。
“秦郁里，你還記得梅花嗎？”
他身形微頓，卻沒有回頭。
我苦笑。
他早就不是我的秦郁里了。
鞭子落在身上時，我想起的卻是上一世他為我擋箭的那一天。
我們被仇家追殺至懸崖邊。
一支毒箭射來，他毫不猶豫地擋在我身前。
疼得渾身顫抖，卻還笑著安慰我：
“季雅，別哭，我舍不得死。”
“我還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怎么舍得死。”
鞭痕**辣地疼，但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行刑的侍衛看不下去，小聲勸道：
“姑娘，您就認個錯吧，何苦受這個罪？”
我咬著唇，一言不發。
認錯？
我何錯之有。
錯在相信了他的承諾。
錯在……把一腔無處可使的澎湃愛意砸在了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7.
第三天，秦郁里來了。
他站在牢門外，看著滿身血污的我。
“還不認錯？”
我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王爺想讓我認什么錯？”
他眸色一沉：
“執迷不悟。”
鞭子再次落下時，我閉上了眼睛。
有雪從地牢天窗飄進。
像是走馬燈一般。
我看見上一世秦郁里陪我在院中賞雪的場景。
我懷了我們的孩子，他很高興，每天都要趴在我肚子上聽動靜。
“季雅，等孩子出生，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
可那個孩子，最終沒能來到這個世上。
……
第五天，我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有人抱起了我。
那懷抱很溫暖，像極了上一世他抱著我的樣子。
“季雅……”
有人在叫我，聲音很輕，帶著顫抖。
我努力睜開眼，模糊中看到了秦郁里焦急的臉。
是幻覺吧。
他怎么會為我著急呢？
他已經有宋妍玉了。
“水……”
我艱難地開口。
他立刻端來水，小心翼翼地喂我。
水溫正好。
上一世我小產之后，身子一直不好。
他每天親自煎藥，試了溫度才喂給我。
“季雅，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們。”
他抱著我，第一次落了淚。
想到這，我猛地推開他。
瓷杯摔落在地，濺起的碎碴劃傷了秦郁里的手。
我眼皮一跳，移開目光。
“王爺何必假惺惺。”
他愣在原地。
“我……”
“出去。”
我背過身，不想看他。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地牢的窗戶透進一絲月光，照在我傷痕累累的身上。
系統突然出聲：
能量儲備加速完成，一個月后即可返回。
我望著那縷月光，輕聲說：
“好。”
這一次，我不會再回頭了。
就像那枝被折下的梅花。
再美，也回不到枝頭。
?橙?就像那個愛我入骨的男人。
再像，也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