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京都的夜，向來是軟的，浸在十里軟紅、笙歌燕語里。

尤其是歲家所在的城南，富賈云集，連晚風都帶著股金箔和香料混合的奢靡味兒。

可今夜，歲府后宅卻透著一股子不同尋常的寂靜。

歲虞坐在梳妝臺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臺面上那對赤金鑲翡翠的鸞鳥釵。

這是她及笄時，長公主昭華親自為她挑的，寓意鸞鳳和鳴，錦繡良緣。

良緣？

她歲虞只知道這段良緣，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愿罷了。

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鏡中的女子，云鬢花顏，眉目如畫，一身正紅色的寢衣襯得肌膚勝雪，仍是那個京都最令人艷羨的歲家大小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被嬌寵出來的明媚張揚，早在過去半年里，被入贅夫君林哲日漸冷淡的態度和那些似有若無的風言風語，磨得只剩下一層脆弱的殼。

問世間情為何物，可她歲虞就偏不走尋常路。

“小姐，”貼身丫鬟云衣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擔憂和遲疑，“姑爺……方才出門了，說是……說是詩友有急事相邀。”

歲虞指尖一顫，鸞鳥釵冰冷的翅羽硌得她生疼。

又出去了，自半月前，他便是這樣，總在夜深人靜時尋著各種借口外出，歸來時身上有時帶著酒氣，有時……是極淡的、不屬于歲府任何一種香料的甜香。

她不是沒有疑心過。

可每次對上林哲那雙依舊溫柔含情的眼，聽他溫聲軟語地解釋，那些疑竇便又自己尋了理由壓下去。

他是寒門學子，是她不顧父親最初那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擔憂，一意孤行下嫁的夫君。

她總想著，得多信他一些。

“知道了。”

她聲音有些發澀，將鸞鳥釵扔回妝*，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備車，我去趟城郊的別院清靜清靜。”

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嫁妝莊子，她心煩時常去小住。

云衣一愣：“小姐，這么晚了……就去！”

歲虞忽然有些煩躁，心頭沒來由地一陣陣發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失控地墜向深淵，她必須做點什么來抓住。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嘚嘚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老遠。

歲虞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試圖將林哲近日閃爍的眼神、妹妹歲瑤那總是帶著怯怯羨慕卻又偶爾掠過一絲復雜情緒的目光，還有下人間那些竊竊私語拼湊起來，卻只覺得一團亂麻。

別院很快到了，隱藏在城西山腳一片竹林里，平日里極是清幽，曲徑通幽處，而那外院則在深處。

歲虞下了車，讓車夫和云衣在外院等候，自己提著燈籠，沿著熟悉的小徑往里走。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反而更襯得西周寂靜得可怕。

就在她快要走到主屋時，一絲細微的、壓抑著的女子**聲順風飄來。

歲虞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似乎都涼了半截。

那聲音……是從主屋旁邊的暖閣里傳出來的！

她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暖閣的窗欞。

窗紙透著昏黃的光，里面的人影模糊晃動。

“……嗯……哲哥哥，你輕些……姐姐她萬一……”一個嬌柔婉轉、帶著喘息的女聲，像淬了毒的蜜糖，狠狠扎進歲虞的耳朵！

是歲瑤！

她怎么會在這里？！

緊接著，一個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男聲響起，帶著情動時的沙啞和毫不掩飾的得意：“怕什么？

那個蠢貨此刻定然還在府里做著賢妻良母的美夢呢！

她那般信我，我說什么她便信什么……”是林哲，歲虞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發黑，手里的燈籠“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瞬間熄滅。

暖閣內的聲音戛然而止，“誰？！”

林哲警惕的厲喝傳來。

門被猛地拉開，林哲衣衫不整地沖出來，身后跟著同樣鬢發散亂、面色潮紅卻眼神驚慌的歲瑤。

當看清窗外站著的是面無人色、渾身發抖的歲虞時，兩人臉上的情欲和驚慌瞬間被極致的錯愕和恐懼取代。

“姐、姐姐……”歲瑤下意識地往林哲身后縮。

林哲臉色變了幾變，最初的慌亂后，竟迅速鎮定下來，眼中甚至閃過一絲破罐破摔的狠厲：“虞兒？

你……你怎么會來這里？”

歲虞看著眼前這對狗男女，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

“為什么……”她終于從齒縫里擠出三個字，破碎不堪。

林哲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眼神復雜了一瞬，隨即被一種扭曲的決絕覆蓋。

他深吸一口氣，竟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再無平日的溫文爾雅，只有**裸的貪婪和嘲諷：“為什么？

歲虞，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她：“我林哲寒窗苦讀十余載，難道就為了給你歲家當個永遠抬不起頭的上門女婿？

是，你歲家是有錢，你歲虞是長公主的閨蜜，風光無限！

可那又怎么樣？

在那些清流世家眼里，我永遠是個靠著女人吃軟飯的廢物！”

“只有你死了，”他的聲音驟然變冷，如同毒蛇吐信，“歲家的家產才能名正言順地由瑤兒繼承，而我，作為瑤兒的夫君，才能真正掌控這一切！

還有長公主那邊的門路……呵，你死了，瑤兒自然能替你‘好好’維系。”

歲虞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她顫抖著指向歲瑤：“她……她是我妹妹！”

“妹妹？”

歲瑤此刻也緩過神來，從林哲身后探出身子，臉上哪還有半分平日的怯懦可憐，只剩下得意的譏誚，“我的好姐姐，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訴你，我根本就不是歲家的親生女兒！

不過是個沒人要的野種，被父親撿回來給你作伴罷了！

憑什么你能擁有一切，而我只能撿你不要的？！

就連哲哥哥，最初喜歡的也是我！

是你！

是你仗著家世搶走了他！”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重錘，將歲虞最后一絲理智也砸得粉碎。

她踉蹌著后退，只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想走？”

林哲眼神一狠，猛地撲上來，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死死拖進暖閣內。

歲瑤迅速關上房門，臉上帶著興奮而**的光。

歲虞拼命掙扎，指甲在林哲手臂上抓出血痕，嗚咽聲被死死捂住。

林哲將她摜在地上，眼神猙獰，從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

“虞兒，別怪我。”

他俯下身，聲音溫柔得可怕，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太容易相信人。

你放心，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些……聽說，挖膽剖心而死的人，來世會投個好胎？”

歲虞驚恐地瞪大雙眼，絕望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冰冷的刀鋒，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溫熱的胸膛。

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她清晰地感覺到利刃割開皮肉，攪動內臟……生命隨著鮮血瘋狂流逝。

最后的意識里，她看到林哲熟練地剜出什么，又割下了什么，聽到歲瑤嬌聲說：“……頭割下去喂后山的野狗吧，免得留下痕跡……”她的魂魄輕飄飄地脫離了支離破碎的軀體，懸浮在半空，眼睜睜看著那兩人如何處理她的尸身，如何冷靜地商議著后續瓜分家產、如何利用她的死訊去長公主府搏取同情的細節。

怨氣、恨意、不甘、憤怒……無數負面情緒如同黑色的潮水，將她的亡魂徹底淹沒。

天道不公！

真心錯付！

她歲虞逍遙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場！

還有昭華……她的閨蜜，若知道她死得這般凄慘……強烈的執念化作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扯著她的魂魄，在一片炫目的白光和徹底的黑暗交替之后，她失去了所有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