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靖王朝，景泰十七年，臘月十三。
鉛灰色的天沉沉壓下來，碎雪像揉碎的鹽粒，簌簌落了一整天。
鎮國公府的西跨院，更是冷得像口冰窖。
沈微婉跪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膝蓋早己凍得失去知覺。
她穿著件洗得發灰的淺碧色夾襖，領口磨出了毛邊，寒風順著縫隙往里鉆，刮得骨頭縫都疼。
面前擺著一方小幾，幾上攤著《女誡》，她手里握著支凍得發硬的狼毫，筆尖懸在宣紙上，墨汁滴下來，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漬。
“還愣著做什么？”
尖銳的女聲從暖閣里傳來，帶著冬夜里特有的刻薄。
沈微婉眼皮都沒抬，知道是嫡母柳氏身邊的管事嬤嬤周嬤嬤。
周嬤嬤踩著花盆底，嗒嗒地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夫人說了，抄不完這三遍《女誡》，今晚就別想進屋子，更別指望有炭火。”
她踢了踢沈微婉腳邊的炭盆，里面只有幾塊燃盡的白灰，“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嫡姐的及笄禮宴，也是你能插嘴的？”
沈微婉的指尖微微收緊，凍裂的傷口被筆桿硌得生疼。
方才在宴上，嫡姐沈明玥正被京中貴女圍著夸贊新得的赤金嵌紅寶的抹額，她不過是無意中說了句“赤金太沉，怕是壓得脖頸酸”，就被柳氏當場斥為“嫉妒心重，不懂規矩”，罰到這西跨院抄書。
其實誰都清楚，那抹額是三皇子府送的，柳氏正想借著沈明玥與三皇子的婚事，鞏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
她這句無心之言，撞在了柳氏的忌諱上。
“嬤嬤教訓的是。”
沈微婉垂下眼，聲音輕得像雪落，聽不出情緒，“微婉這就抄。”
周嬤嬤“哼”了一聲，又踹了炭盆一腳，才扭著腰回了暖閣。
隔著糊著**紙的窗，能看見里面燭火明亮，隱約傳來沈明玥嬌俏的笑聲，還有柳氏溫言軟語的叮囑。
那是沈微婉從未擁有過的溫暖。
她的生母蘇氏，在她五歲那年就“病逝”了。
府里的老人說，蘇氏原是江南來的才女，性情溫和，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好，只是身子弱，進府三年就沒了。
可沈微婉總記得，母親去世前一晚，曾緊緊攥著她的手，眼神里滿是恐懼，想說什么，卻被匆匆趕來的柳氏打斷了。
自那以后，她就成了府里多余的人。
柳氏面上待她“公允”，暗地里的磋磨卻從未斷過。
月錢克扣，衣飾陳舊，連住處都被安排在這最偏僻、冬天最冷的西跨院。
父親鎮國公沈毅，更是一年也難得踏足這里一次，偶爾見了，也只是皺眉叮囑她“安分守己”。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肺腑生疼。
她重新握住筆，沾了沾墨，筆尖在紙上落下工整的小楷。
《女誡》的字句枯燥乏味，教女子要“卑弱和順敬慎”。
可她在這深宅里活了十西年，早就明白，一味順從，只會任人宰割。
就像此刻，她若哭鬧，只會招來更重的責罰；若求饒，柳氏只會更得意。
唯有忍著，忍著抄完這三遍，熬過這個雪夜。
雪越下越大，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個淺白的點。
沈微婉的手漸漸凍僵，字跡卻依舊工整，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的門又開了。
這次走出來的是沈明玥，穿著件銀狐裘，裹得像團雪球，身后跟著兩個捧著賞賜的丫鬟。
“喲，妹妹還在抄呢？”
沈明玥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母親剛賞了我一盒**進貢的珍珠粉，說是敷面最是養人。
妹妹要不要試試？”
她說著，故意抬手撥了撥鬢邊的珠花，那珠花上的東珠圓潤碩大，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沈微婉沒抬頭：“謝嫡姐好意，微婉不配。”
“也是。”
沈明玥輕笑一聲，“這珍珠粉嬌貴，怕是妹妹用了，反而襯得皮膚更粗劣了。”
她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三皇子殿下說了，過幾日要請父親到府中赴宴呢。
妹妹，你說，我穿哪件衣裳去才好？”
三皇子。
沈微婉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
她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只舊木匣里，有半枚斷裂的玉簪，簪頭刻著半個模糊的“蘇”字。
上個月她偷偷翻找時，在匣底發現了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用母親的筆跡寫著一行字：“三皇子……賬本……危……”后面的字被水洇了，看不清。
但這幾個字，卻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母親的死，會不會和三皇子有關？
柳氏如此巴結三皇子，又是不是因為知道些什么？
“妹妹怎么不說話了？”
沈明玥見她發愣，伸手就要去奪她手里的筆，“莫不是又在想什么見不得人的……”她的手還沒碰到筆，就被沈微婉猛地避開了。
沈微婉抬起頭，眼底沒有了方才的順從，反而像結了冰的湖面，冷得讓人心驚。
“嫡姐，”她一字一頓地說，“筆墨之事，污了姐姐的手就不好了。”
沈明玥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怔，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沈微婉，明明穿著破舊的衣裳，跪在冰冷的地上，氣勢卻莫名的懾人。
“你……”沈明玥有些惱怒，剛想發作，暖閣里傳來柳氏的聲音：“明玥，進來吧，外面冷。”
沈明玥狠狠瞪了沈微婉一眼，轉身快步回了暖閣，臨走時還不忘吩咐丫鬟：“看好了，別讓她偷懶！”
廊下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沈微婉重新低下頭，繼續抄書。
只是這一次，她的筆尖不再僅僅是落在紙上，更像是刻在心里。
三皇子，柳氏，母親的死因……還有這鎮國公府里藏著的無數秘密。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忍下去了。
手腕轉動，最后一個字落下時，天邊己泛起了魚肚白。
雪停了，寒風卻更烈了。
沈微婉扶著廊柱慢慢站起來，膝蓋早己麻木，剛走一步就踉蹌了一下。
她抬頭望向東方，那里正有一縷微光刺破黑暗，映在滿地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這深宅的寒冬，或許還很長。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人擺布了。
總有一天，她要親手掀開這層層迷霧，看看這光鮮亮麗的鎮國公府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骯臟與秘密。
而第一步，就是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鉛灰色的天沉沉壓下來，碎雪像揉碎的鹽粒，簌簌落了一整天。
鎮國公府的西跨院，更是冷得像口冰窖。
沈微婉跪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膝蓋早己凍得失去知覺。
她穿著件洗得發灰的淺碧色夾襖，領口磨出了毛邊，寒風順著縫隙往里鉆，刮得骨頭縫都疼。
面前擺著一方小幾，幾上攤著《女誡》，她手里握著支凍得發硬的狼毫，筆尖懸在宣紙上，墨汁滴下來，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漬。
“還愣著做什么？”
尖銳的女聲從暖閣里傳來，帶著冬夜里特有的刻薄。
沈微婉眼皮都沒抬，知道是嫡母柳氏身邊的管事嬤嬤周嬤嬤。
周嬤嬤踩著花盆底，嗒嗒地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睨著：“夫人說了，抄不完這三遍《女誡》，今晚就別想進屋子，更別指望有炭火。”
她踢了踢沈微婉腳邊的炭盆，里面只有幾塊燃盡的白灰，“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嫡姐的及笄禮宴，也是你能插嘴的？”
沈微婉的指尖微微收緊，凍裂的傷口被筆桿硌得生疼。
方才在宴上，嫡姐沈明玥正被京中貴女圍著夸贊新得的赤金嵌紅寶的抹額，她不過是無意中說了句“赤金太沉，怕是壓得脖頸酸”，就被柳氏當場斥為“嫉妒心重，不懂規矩”，罰到這西跨院抄書。
其實誰都清楚，那抹額是三皇子府送的，柳氏正想借著沈明玥與三皇子的婚事，鞏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
她這句無心之言，撞在了柳氏的忌諱上。
“嬤嬤教訓的是。”
沈微婉垂下眼，聲音輕得像雪落，聽不出情緒，“微婉這就抄。”
周嬤嬤“哼”了一聲，又踹了炭盆一腳，才扭著腰回了暖閣。
隔著糊著**紙的窗，能看見里面燭火明亮，隱約傳來沈明玥嬌俏的笑聲，還有柳氏溫言軟語的叮囑。
那是沈微婉從未擁有過的溫暖。
她的生母蘇氏，在她五歲那年就“病逝”了。
府里的老人說，蘇氏原是江南來的才女，性情溫和，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好，只是身子弱，進府三年就沒了。
可沈微婉總記得，母親去世前一晚，曾緊緊攥著她的手，眼神里滿是恐懼，想說什么，卻被匆匆趕來的柳氏打斷了。
自那以后，她就成了府里多余的人。
柳氏面上待她“公允”，暗地里的磋磨卻從未斷過。
月錢克扣，衣飾陳舊，連住處都被安排在這最偏僻、冬天最冷的西跨院。
父親鎮國公沈毅，更是一年也難得踏足這里一次，偶爾見了，也只是皺眉叮囑她“安分守己”。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肺腑生疼。
她重新握住筆，沾了沾墨，筆尖在紙上落下工整的小楷。
《女誡》的字句枯燥乏味，教女子要“卑弱和順敬慎”。
可她在這深宅里活了十西年，早就明白，一味順從，只會任人宰割。
就像此刻，她若哭鬧，只會招來更重的責罰；若求饒，柳氏只會更得意。
唯有忍著，忍著抄完這三遍，熬過這個雪夜。
雪越下越大，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個淺白的點。
沈微婉的手漸漸凍僵，字跡卻依舊工整，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的門又開了。
這次走出來的是沈明玥，穿著件銀狐裘，裹得像團雪球，身后跟著兩個捧著賞賜的丫鬟。
“喲，妹妹還在抄呢？”
沈明玥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母親剛賞了我一盒**進貢的珍珠粉，說是敷面最是養人。
妹妹要不要試試？”
她說著，故意抬手撥了撥鬢邊的珠花，那珠花上的東珠圓潤碩大，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沈微婉沒抬頭：“謝嫡姐好意，微婉不配。”
“也是。”
沈明玥輕笑一聲，“這珍珠粉嬌貴，怕是妹妹用了，反而襯得皮膚更粗劣了。”
她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三皇子殿下說了，過幾日要請父親到府中赴宴呢。
妹妹，你說，我穿哪件衣裳去才好？”
三皇子。
沈微婉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
她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只舊木匣里，有半枚斷裂的玉簪，簪頭刻著半個模糊的“蘇”字。
上個月她偷偷翻找時，在匣底發現了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用母親的筆跡寫著一行字：“三皇子……賬本……危……”后面的字被水洇了，看不清。
但這幾個字，卻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母親的死，會不會和三皇子有關？
柳氏如此巴結三皇子，又是不是因為知道些什么？
“妹妹怎么不說話了？”
沈明玥見她發愣，伸手就要去奪她手里的筆，“莫不是又在想什么見不得人的……”她的手還沒碰到筆，就被沈微婉猛地避開了。
沈微婉抬起頭，眼底沒有了方才的順從，反而像結了冰的湖面，冷得讓人心驚。
“嫡姐，”她一字一頓地說，“筆墨之事，污了姐姐的手就不好了。”
沈明玥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怔，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沈微婉，明明穿著破舊的衣裳，跪在冰冷的地上，氣勢卻莫名的懾人。
“你……”沈明玥有些惱怒，剛想發作，暖閣里傳來柳氏的聲音：“明玥，進來吧，外面冷。”
沈明玥狠狠瞪了沈微婉一眼，轉身快步回了暖閣，臨走時還不忘吩咐丫鬟：“看好了，別讓她偷懶！”
廊下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沈微婉重新低下頭，繼續抄書。
只是這一次，她的筆尖不再僅僅是落在紙上，更像是刻在心里。
三皇子，柳氏，母親的死因……還有這鎮國公府里藏著的無數秘密。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忍下去了。
手腕轉動，最后一個字落下時，天邊己泛起了魚肚白。
雪停了，寒風卻更烈了。
沈微婉扶著廊柱慢慢站起來，膝蓋早己麻木，剛走一步就踉蹌了一下。
她抬頭望向東方，那里正有一縷微光刺破黑暗，映在滿地白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這深宅的寒冬，或許還很長。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任人擺布了。
總有一天，她要親手掀開這層層迷霧，看看這光鮮亮麗的鎮國公府底下，到底藏著多少骯臟與秘密。
而第一步，就是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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