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破廟

隆慶二十三年，秋。

凄風苦雨，抽打著淮南道官道旁一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廟。

殿宇傾頹，蛛網密結，唯剩正中一尊泥胎神像，于昏暗中模糊了慈悲的輪廓，默默注視著檐外如墨的夜色和滂沱的雨幕。

沈老太爺坐在火堆旁，望著噼啪作響的柴火，眉頭微蹙。

他年過花甲，鬢發皆白，面容慈和，此刻卻帶著一絲遠行歸家的疲憊與憂慮。

身旁的老仆沈忠正仔細地烘烤著受潮的干糧。

“老爺，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今夜只能在此歇腳了。”

沈忠遞過一塊烤熱的餅，“家中前日來信，道是一切安好，您也不必過于憂心。”

沈老太爺接過餅，嘆了口氣：“家中安好自是幸事。

只是此番南下訪友，所見民生多艱，米糧綢緞之價飛漲，我沈家雖有些薄產，但行商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如今時局…唉，只盼能安穩度過。”

他沈家乃臨安府頗有聲望的絲綢商賈，雖非鐘鳴鼎食的世家，卻也富足安穩。

只是近年來，時有不靖，生意愈發難做，他此次南下，亦有探查行情、尋找新機之意，奈何結果并不如意。

正言語間，忽聞廟門外風雨聲中，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似有若無的哀鳴。

“咦？”

沈老太爺側耳傾聽，“沈忠，你可聽見什么聲響？”

沈忠凝神片刻，點頭道：“似是…小獸哀鳴？”

風雨漸驟，那聲音愈發清晰，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

沈老太爺心生不忍，起身道：“去看看。”

“老爺，荒山野嶺，風雨交加，怕是…”沈忠有些遲疑。

“終究是一條性命。”

沈老太爺擺擺手，拿起一旁防身的柴刀，示意沈忠舉著火把，一同走向破舊的廟門。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狂風裹挾著冷雨立刻撲了進來，吹得火苗明滅不定。

借著微弱的光亮，二人循聲望去，只見廟墻根下的泥濘水洼里，匍匐著一團白色的東西。

走近一看，竟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

那白狐體型較常狐為大，身后似乎拖著數條蓬松的尾巴，只是此刻盡數被泥水和暗紅的血漬污濁地黏連在一起，難以分辨。

它的一條后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己斷，腹部亦有一道猙獰的傷口，雨水不斷沖刷著傷處，帶出縷縷淡紅的血絲。

它氣息奄奄，美麗的狐眼半闔，失去了所有神采，唯有喉嚨深處還發出極其微弱的嗚咽，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最引人注目的是，即便在如此狼狽垂死的境地，這白狐周身竟似隱隱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幾不可見的瑩光，為其增添了幾分不凡的氣度。

“造孽啊…這是被何種猛獸所傷？

或是中了獵人的陷阱？”

沈老太爺見狀，心中憐憫大起，也顧不得許多，當即吩咐道，“沈忠，快，小心些，把它抱進來。”

“老爺，這荒山野狐，怕是…”沈忠仍有顧慮。

“見死不救，非仁者所為。

快！”

沈老太爺語氣堅決。

沈忠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上前，盡量輕柔地將那冰冷濕透的白狐抱起。

白狐在他懷中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卻再無半分力氣反抗。

回到殿內火堆旁，沈老太爺立刻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和干凈的布條。

他雖非醫者，但行商在外，常備些傷藥亦是常事。

主仆二人合力，仔細為白狐清洗傷口、上藥包扎。

那白狐極通人性，過程中雖痛苦得渾身戰栗，卻始終未曾掙扎或試圖攻擊，只是用那雙漸漸恢復一絲清明的眼睛，靜靜地望著沈老太爺。

處理完傷口，沈老太爺又讓沈忠尋了些干草，鋪在火堆旁不遠處的避風角落，將白狐輕輕安置其上。

忙完這一切，風雨似乎也小了些。

沈老太爺重新坐回火邊，看著那白狐呼吸逐漸平穩，沉沉睡去，心下稍安。

“但愿它能活下來吧。”

他低聲自語，倦意上涌，也漸漸闔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沈老太爺于半夢半醒間，忽見眼前一片柔和清輝。

他詫異睜眼，只見廟內不知何時彌漫起淡淡的霧氣，霧氣中，那臥于干草上的白狐身影竟似模糊起來，周身瑩光流轉，愈發清晰。

下一刻，那瑩光驟然大盛，刺得他下意識閉眼。

再睜開時，白狐己然不見蹤影，原處竟盈盈立著一位看不清面容、身披月華霓裳的仙子虛影！

那虛影朝著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施了一禮，姿態優雅，充滿了感激之情。

隨即，清輝收斂，霧氣散去，一切恢復原狀。

火堆噼啪，白狐仍安靜地臥在干草上，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夢境。

沈老太爺愕然良久，心下駭異，卻又隱隱明白了什么。

他再看向那白狐的目光，己帶上了幾分敬畏。

“莫非…是山靈精怪？”

他心中暗忖，“看來此番相遇，非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