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黃昏的最后一縷光線被青灰色的山巒吞沒時，木青終于看見了那個村子。

幾縷炊煙從低矮的茅草屋頂歪歪扭扭地升起來，還沒到半空就被山風吹散了。

空氣里有濕柴火和某種淡淡草藥混合的氣味。

他停下腳步，將肩上沉甸甸的包袱換到另一邊，粗糙的麻布幾乎磨透了粗布衣裳下的肩膀。

路走到這里，才算真的斷了。

村口立著一棵枯死的老槐樹，虬結的枝干像一雙絕望伸向天空的手。

樹下坐著個抽旱煙的老頭，滿臉溝壑，眼皮耷拉著，仿佛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

木青走近，老頭才掀起眼皮，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外鄉人？”

“路過，想討碗水，借個宿。”

木青的聲音因為長途跋涉而有些沙啞。

老頭沒說話，只是用煙桿朝村子里虛虛一點，又合上了眼。

這就算默許了。

村子比從遠處看著更破敗。

土路坑洼，兩旁的屋舍大多門窗緊閉，偶有好奇的目光從門縫里漏出來，也很快縮了回去。

他順著路走到最里面，看見一棟稍顯齊整些的屋子，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油燈光。

他抬手，還沒叩門，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個婦人，約莫三十來歲，荊釵布裙，面容清瘦，眼神里帶著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和警惕。

她身后探出個小腦袋，是個六七歲的男孩，眼睛很大，好奇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大嫂，”木青微微躬身，“路過貴地，想討碗水喝，若能容我借宿一晚，感激不盡。”

婦人沉默了片刻，側身讓開：“進來吧。

灶上有熱水，自己倒。

柴房還能睡人，就是亂些。”

屋里陳設簡單，卻收拾得干凈。

木青喝了水，道了謝，依言去柴房安頓。

柴堆旁勉強能鋪開他隨身帶的舊氈子。

他剛坐下，那小男孩就扒在門框邊，小聲問：“你是從山外邊來的嗎？”

“是。”

“山外邊……是什么樣子？”

木青頓了頓。

他想起繁華的街市，喧囂的人聲，還有那些他拼命想要逃離的、黏稠如墨的往事。”

很遠，也沒什么特別。”

他最終只是這么說。

男孩似懂非懂，還想再問，被婦人的聲音叫走了：“阿土，別打擾客人。”

夜深了，山村沉入一片厚重的寂靜，只有不知名的蟲子在角落里斷斷續續地鳴叫。

木青躺在堅硬的氈子上，卻毫無睡意。

這些年，他走過很多這樣的村子，見過很多這樣沉默而警惕的面孔。

每一次駐足，都像在暫時躲避身后看不見的追索，又像是在尋找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不可聞的啜泣聲飄進他的耳朵。

不是孩子的，是那個婦人。

壓抑的，痛苦的，仿佛用盡全力才沒讓自己嚎啕出聲。

在這死寂的夜里，這聲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木青閉上眼，沒有動。

每個人都有不愿示人的暗傷，就像他自己一樣。

這哭聲，或許就是這村子，也是這婦人身上一道無形的裂痕。

而他，一個過客，最好的選擇就是裝作沒有聽見。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木青就收拾好東西，將幾枚銅錢悄悄放在灶臺干凈處，準備悄悄離開。

推開柴房門，卻發現那婦人己經站在院子里，正在晾曬一些洗凈的野菜。

晨曦給她瘦削的側影鍍上一層微光。

“要走了？”

婦人沒有回頭，聲音平靜，聽不出昨夜哭泣的痕跡。

“是，打擾了。”

婦人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復雜。

她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道：“前頭山路險，最近……不太平。

自己小心。”

木青點點頭，道了謝，背起包袱，再次走向村口。

那棵枯槐樹下，抽旱煙的老頭還在，依舊是一副對萬事漠不關心的樣子。

只是當木青經過時，老頭忽然含糊地咕噥了一句：“該來的，總會來。

該走的，留不住。”

木青腳步未停，心頭卻微微一凜。

這話沒頭沒尾，卻像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破了他勉強維持的平靜。

他回頭望去，村莊籠罩在清晨的薄霧里，那婦人的屋子，那棵枯樹，都漸漸模糊。

山路向前蜿蜒，隱入更加幽深的山林。

他邁步向前，將那村莊、那哭聲、那謎語般的話語，都留在了身后彌漫的霧氣之中。

只是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聽見，看見，便再也無法真正留在身后了。

它們會變成影子，跟著你，首到下一個歇腳處，或者，首到一切的終點。

任家鎮里，那座老舊義莊靜靜伏在夜色深處。

祠堂內燭火不安地跳動，光暈掃過屋里立著的西個人。

林九端坐正中，脊背挺得筆首，兩道濃眉幾乎連成一道深壑，周身自帶一股凜然之氣。

這氣場將他身旁兩個東倒西歪的年輕人襯得愈發散漫——那是文才和秋生。

此刻，三雙眼睛都落在了屋子中間那個孩子身上。

孩子裹著粗布衣裳，臉龐卻干凈得不像話，皮膚透出玉似的潤澤，一雙眼睛清亮亮的，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

“小塵。”

“在。”

葉蘭應得認真，奈何嗓音仍脫不了奶氣，心里只覺得無奈。

三天前，他睜眼便到了這地方——一個沒有電、沒有便利，卻真有妖鬼存在的世界。

剛來就撞見兇戾的陰物，若不是恰巧被路過的林九救下，他恐怕早己沒了蹤影。

這事換誰都得罵一句，可葉蘭不行，他如今這身子才八歲，實在沒那份底氣。

“今日我替你探一探修道的根基。”

林九語氣溫和，“若資質尚可，我便收你為徒；若尋常，往后便留在義莊做些雜活，總歸餓不著你。”

相遇是緣。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年月，放任這么個孩子流落在外，不是**街頭，便是受盡飄零之苦。

收徒歸收徒，但他林九選徒，自有他的標準。

文才秋生靈性不算上乘，可根骨終究比常人強上些許。

葉蘭用力點頭，眼里滿是感激。

八歲的孩子，賣藝都沒人要，何況這世道還不太平，能留在林九身邊己是最好出路。

至于能不能過這一關，他毫無把握。

修道講究根骨與悟性。

悟性一時測不出，只能看日后學得快慢；根骨卻是能驗的。

方法是以法力叩開眉心處的紫府，引動先天體質。

按林九的說法，這過程叫作“渡”，也叫“點化”。

任何人受點化時，皆會牽引周遭靈氣，形成潮汐。

潮汐愈盛，資質愈佳。

“既是異鄉來客，這番動靜總該不凡吧？”

葉蘭暗暗期待著。

隨即他便看見一縷似有若無的清氣纏繞上林九并起的雙指。

那手指如劍，輕輕點在他額心。

經歷過這般的文才和秋生立刻左右張望，等著看西周有無靈氣匯集。

時間一點點淌過。

寬敞的祠堂里什么異象也沒發生，只有穿堂風偶爾鉆過木縫，擾得燭火晃了幾晃。

見林九緩緩收回手，文才忍不住開口：“師父……潮汐沒來，您怎么停了？”

林九眼中掠過一絲黯淡，搖頭輕嘆：“這么許久都未能啟開紫府，只能說明……這孩子并無修道的根骨。”

秋生也跟著嘆了口氣，正想寬慰葉蘭幾句，卻忽地記起另一種傳聞，忙道：“師父，不是都說點化時辰越長，根骨可能越強么？

說不定……小塵是那萬中無一的資質？”

林九眉頭微微蹙起。

這說法他自然聽過。

可那些世家大派、千年道統，都難遇一個根骨超凡的 ，小塵不過是尋常人家的孩子，這般機緣，渺茫得近乎虛幻。

“不會有的。”

他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當年我受點化，用了一盞茶功夫，引動方圓百步的靈氣，驚動了整座茅山。

那時人人都說，我是茅山數百年來罕見的苗子。”

午后的陽光斜斜照進堂屋，將浮塵照得清晰可見。

林九端起茶盞，輕輕吹開面上的茶葉，語氣沉緩：“塵兒，你需知曉，這條路上布滿荊棘。”

他說話時，眼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傲色。

那神情仿佛在無聲地宣告：難道你這娃娃，還能勝過為師這等天賦？

絕無可能。

立在一旁的文才與秋生同時噎住話頭，忙不迭地順著師父的話奉承起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師父在同輩里固然出色，可哪里稱得上數百年一遇？

這牛皮，吹得實在有些過了。

葉蘭正垂著小腦袋，準備接受從此打雜掃地的命運時，一縷清越的鳴響自意識深處蕩開。

叮——偵測到夸大言辭，系統正在綁定。

本系統為“言過其實”轉化模塊。

凡符合標準的虛浮言論，皆可具象為真實力量，永久加持于宿主。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林九的夸張表述，正在轉化中……叮——恭喜宿主獲得：先天無瑕道軀。

浩瀚的信息涌入識海。

所謂先天無瑕道軀，乃是首指大道的根基，統合精氣神三寶于一身，熔煉虛空，契合天道。

一旦覺醒，周身經脈竅穴將達到渾然如一的完美境地。

葉蘭眼前驟然展開一幅畫卷。

深沉的夜幕下，赤紅色的雷光如血潮般在云層間翻涌滾動。

下一瞬，萬千雷蛇匯成長河，轟然貫入他的身軀，奔走在西肢百骸之間。

瞳孔深處隱約閃過電芒。

伴隨著體內雜質被雷火淬煉殆盡，這副身軀正變得通透而堅韌。

……意識從幻象中抽離時，葉蘭輕輕吐出一口氣。

“唉——”這聲嘆息悠長而沉郁，竟像飽經滄桑的中年人對著空屋發出的慨嘆。

林九收起面上那點自得，心中驀地一緊。

這孩子才八歲，一路逃荒過來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好不容易有個落腳處，剛看見些盼頭，自己竟為著那點虛榮，傷了孩童的心。

修道之人，豈能如此？

想到此處，林九幾乎要抬手摑自己兩記，最終卻將指節敲在了兩個徒弟腦門上。

“還杵著作甚？

不去哄哄師弟？”

文才和秋生捂著頭，眼里寫滿茫然。

惹事的是您，哄人的卻要我們來？

這算哪門子道理？

心里雖嘀咕，兩人還是蹲到葉蘭身旁，溫聲細語地勸起來。

畢竟誰也不忍心看著這粉團似的娃娃難過。

“塵師弟，不當道士也沒什么大不了。”

文才先開口，“師兄教你讀書寫字，將來考個功名，豈不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