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羽覆荒

云崢的草鞋在碎石坡上劃出淺痕，指尖攥著的藥簍帶子己被冷汗浸得發潮。

日頭剛過中天，可荒山里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枯黃的茅草碎屑打在他臉上。

他今天己經走了整整三個時辰。

阿婆的喘疾又重了，只有長在百丈崖壁的龍須草能壓得住，可那地方連藥農都不敢輕易靠近 —— 據說十年前有獵戶在崖下發現過被啃得只剩骨頭的**，野狗都不敢靠近那片亂石堆。

“再往上走半里……” 云崢咬著下唇，血腥味混著干裂的唇皮滲出來。

他十三歲的身子骨還沒長開，粗布短褂下的脊梁骨像根細竹，風一吹就能彎下去。

但他不能停，藥簍里的幾株黃芩賣不出幾個錢，阿婆的藥罐己經空了三天。

就在這時，眼角余光瞥見一抹異樣的色彩。

不是山里常見的灰黃或墨綠，而是像燒紅的銅塊淬了冰水，在暗沉的崖壁間泛著幽藍的光澤。

云崢愣了愣，扒開半人高的蒿草走過去，心臟猛地縮緊。

那是片羽毛。

可他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羽毛。

展開的長度竟比他整個人還高，根部粗如孩童手臂，羽軸泛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羽枝層層疊疊，細看竟像是無數細小的鱗片咬合而成，在山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銀鈴聲。

云崢伸手碰了碰，指尖傳來的不是禽羽的柔軟，而是一種溫熱的、仿佛有脈搏跳動的質感。

羽毛根部還沾著些暗紅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跡，卻帶著奇異的甜香，聞著讓頭腦一陣清明。

“這是什么鳥的羽毛？”

他喃喃自語。

山里最大的雕也不過展翅丈許，可這片羽毛…… 他試著抱起羽根，竟意外地不重，仿佛抱著一捧流動的月光。

就在指尖與羽毛的溫熱徹底相貼時，異變陡生。

那羽毛突然爆發出刺眼的藍光，無數細碎的光點從羽枝間涌出，像螢火蟲般繞著云崢旋轉。

他只覺得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自己的腰，雙腳竟不由自主地離開了地面！

“啊 ——” 云崢驚呼著想去抓身邊的巖石，卻發現身體輕得像片葉子，順著那股力量緩緩升起。

腳下的碎石坡越來越遠，蒿草變成了模糊的綠毯，連遠處盤旋的鷹隼都變成了小小的黑點。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卻吹不散那層包裹著他的藍光。

云崢死死攥著羽根，起初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奇異的興奮取代 —— 他在飛！

像故事里的仙人一樣在飛！

他試著傾斜身體，羽毛竟真的隨著他的心意轉向，貼著崖壁掠過。

下方百丈崖的輪廓清晰可見，幾株龍須草正長在巖縫里，翠綠的藤蔓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擺。

“原來…… 真的有龍須草……” 云崢鼻尖一酸。

他深吸一口氣，借著那股托力俯沖下去，指尖剛夠到龍須草的葉片，突然聽見身后傳來震耳欲聾的呼嘯。

不是風聲，更像是某種巨獸的咆哮，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憤怒。

藍光突然劇烈震顫，托著他的力量猛地一沉，云崢驚呼著墜向崖壁，虧得他下意識抱緊了那片巨羽，才沒撞上突出的巖石。

等他穩住身形，發現自己竟落在一處從未見過的山谷里。

谷底沒有風，空氣暖得像浸在溫泉里，彌漫著濃郁的草木香氣。

抬頭看不見天，只有層層疊疊的巨大藤蔓交織成穹頂，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最奇怪的是那些巖石，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在光線下隱隱發亮。

云崢落地時膝蓋一軟，扶著羽毛才站穩。

他發現這里的植物都異常巨大，巴掌大的葉片，水桶粗的樹干，連路邊的野花都有他半人高。

“有人嗎？”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被濃密的枝葉吸收，連回音都沒有。

往前走了約莫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圓形的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塊丈高的黑石，上面刻滿了更加繁復的圖案。

云崢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圖案，而是一幅幅浮雕。

第一幅刻著滔天洪水，無數人族在洪水中掙扎，頭頂有巨大的陰影掠過，細看竟是展翅遮天蔽日的怪鳥，鳥喙似鷹，羽尾如魚，爪子里抓著發光的羽毛，正將羽毛拋向落水的人族。

第二幅洪水退去，人族在岸邊跪拜，怪鳥群盤旋著飛向遠方。

第三幅卻變了景象。

人族建起了宮殿，穿著華服的人手持長弓，箭鏃上閃爍著黑氣，對準了正在孵蛋的怪鳥。

怪鳥的羽毛被拔下，扔進巨大的丹爐，爐下火焰熊熊，爐口飄出的煙氣凝聚成扭曲的人形。

云崢看得渾身發冷，那些怪鳥的羽毛，竟和他懷里的這片如此相似！

“人族…… 忘恩負義……”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在山谷里響起，不是從耳朵聽來，而是首接在腦海中回蕩。

云崢猛地轉身，看見空地邊緣的陰影里，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身影很高，穿著破爛的麻布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巴上覆蓋著細密的銀灰色鱗片。

他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杖頭雕刻著展翅的鳥形，與浮雕上的怪鳥一般無二。

“你是誰？”

云崢握緊了懷里的羽毛，只覺得那羽毛在微微發燙。

“吾名…… 玄羽。”

老者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鵬族最后的守陵人。”

鵬族？

云崢想起了阿婆講過的古老傳說，說天地初開時有巨鳥名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

難道那些浮雕上的怪鳥，就是鵬？

“這羽毛……是吾族幼子的翎羽。”

玄羽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雙琥珀色的豎瞳，瞳孔里映著云崢懷里的羽毛，“它在臨死前，將最后的靈識附在了翎羽上，想找到能為吾族伸冤之人。”

云崢愣住了：“伸冤？

那些浮雕…… 是真的？”

玄羽的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某種悲鳴：“遠古洪災，人族瀕臨滅絕。

吾族感念天地生養之恩，以本命翎羽為舟，載爾等渡過洪濤。

約定洪水退去，兩族互不侵犯。”

他抬起拐杖，指向第三幅浮雕：“可不過千年，人族便覬覦吾族翎羽蘊含的靈力，更聽信妖道讒言，說食鵬肉、煉鵬羽可長生不死。

他們設下鎖靈陣，誘殺吾族幼鳥，連尚未破殼的雛鵬都不放過……”拐杖重重頓在地上，黑石上的紋路突然亮起紅光，整個山谷開始微微震顫。

云崢看見浮雕上的丹爐仿佛活了過來，爐口涌出的煙氣化作無數痛苦掙扎的鵬影。

“那丹……” 云崢的聲音有些發顫。

“名為‘長生’，實為‘噬魂’。”

玄羽的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以吾族魂魄為引，煉制的丹藥能讓人短暫獲得通天之力，代價是…… 永世被怨靈纏身。”

云崢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懷里的羽毛燙得驚人，仿佛有生命在里面嘶吼。

他想起了鎮上藥鋪里偶爾出現的 “青鸞丹”，據說一顆能活死人肉白骨，價格高得能買下半條街。

難道那些丹藥……“現在，你知道了真相。”

玄羽的目光落在云崢身上，帶著審視，“人族的孩子，你會如何選擇？”

風穿過山谷，卷起地上的枯葉。

云崢看著懷里泛著幽藍光芒的羽毛，又看了看浮雕上那些掙扎的身影，突然想起了阿婆常說的話：“做人，不能忘本。”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羽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