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夜私語

“嗡——”會議室里那盞價值不菲的水晶吊燈，在顧凜川的視野里，正**成無數片銳利的冰棱，每一片都折射出令人作嘔的黏膩的黃綠色光暈。

那是恐懼的顏色。

他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刺痛的太陽穴。

指尖冰涼，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長桌兩側，十幾個平日里叱咤風云的集團高管，此刻卻像一群被扼住喉嚨的鵪鶉，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顫音。

恐懼的情緒，在密閉的空間里發酵膨脹最終匯聚成一股尖銳的足以刺穿耳膜的噪音，在顧凜川的腦海中瘋狂攪動。

像是無數根生銹的針，在反復刮擦他最敏感的神經。

“所以，”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你們所謂的‘頂級公關團隊’，耗費了集團三千萬的預算，用時七十二小時，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束手無策？”

最后一個詞被他咬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首席公關官張顯的額頭上己經布滿冷汗，他強撐著站起來聲音干澀：“顧總，這次的危機……非同尋常。

對方是有預謀、有組織地進行全網攻擊，**己經完全失控。

我們嘗試了所有常規手段，但……效果甚微。”

“常規手段？”

顧凜川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果常規手段有用，我需要你們做什么？”

張顯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看到，顧凜川的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似乎又濃重了幾分。

沒有人知道，在顧凜川的世界里，張顯身上正散發著一股腐爛香蕉般的黃綠色，而他每說一個字，那顏色就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變得更污濁一分。

這是他從記事起就背負的詛咒——情緒聯覺癥。

他能看見、聽見情緒。

喜悅是溫暖的金色，伴隨著風鈴輕響；悲傷是濕冷的藍色，帶著雨滴落地的嗒嗒聲；而憤怒，則是灼熱的赤紅，咆哮如火山噴發。

尋常人的情緒尚且可以忍受，但一旦人群聚集，尤其是像現在這樣，恐慌和焦慮的情緒高度集中時，他的世界就成了一片煉獄。

各種駁雜的色彩扭曲成怪誕的形狀，無數種噪音混合成一場精神上的凌遲。

所以，他厭惡人群，厭惡一切失控的情感。

他用絕對的理性和冷漠，為自己筑起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冰封堡壘。

“滾出去。”

顧凜川閉上眼，下了最后的通牒。

高管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間低氣壓的會議室。

當厚重的實木門被關上，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令人發瘋的色彩與噪音，隨著人群的離去而消散。

顧凜川疲憊地向后仰去將自己完全陷進柔軟的椅背里。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空曠的會議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清緒的顏色——一片冰封的帶著微光的灰藍色，寂靜如萬年冰川。

這是他最熟悉的也唯一能忍受的狀態。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屏幕上是顧氏集團旗下最新發布的高端智能手機“啟明”，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

一段經過精心剪輯的視頻在網絡上瘋傳視頻中“啟明”手機在特定環境下發生自燃，畫面極具沖擊力。

緊接著無數自稱是“受害者”的用戶，帶著“證據”涌現，控訴產品存在致命缺陷。

水軍黑稿KOL（關鍵意見領袖）的集體倒戈……一套組合拳下來不過三天，顧氏的股價應聲暴跌，市值蒸發數百億。

“啟明”項目是他親自督導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產品的質量。

這背后，必然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推動。

對手的手段，狠辣且精準。

助理秦風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將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低聲道：“顧總，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您的臉色很不好。”

秦風跟了顧凜川五年，是為數不多能在他身邊待這么久的人。

他知道老板有嚴重的偏頭痛，卻不知其根源。

顧凜川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問：“我讓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嗎？”

“己經聯系上了。”

秦風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確定，“對方……很神秘。

我們是通過海外一個加密渠道才聯系到他的助理。

對方說‘夜先生’的規矩，見不見客，要看心情。

而且，他的收費是按分鐘計算的。”

“夜先生？”

顧凜川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的這是他在業內的代號。”

秦風連忙解釋“據說只要他肯接手的案子，沒有解決不了的。

三年前，星耀傳媒的太子爺鬧出人命官司，是他一手操作，七天內**反轉，最后讓對方全身而退。

一年前，華鼎集團的對家竊取了他們的核心機密也是他不僅追回了機密，還反過來讓對方賠了十個億。

圈內傳言，他不是人，是神。”

“神？”

顧凜川終于睜開了眼，眸中盡是譏誚，“那就讓他來見我。

告訴他，他要的價錢，我翻倍。

但我的時間，比他的更貴。”

“是。”

秦風點頭，又有些遲疑，“對方還有一個要求，見面地點必須由他來定。”

顧凜川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他從不順從任何人的規則，向來只有他給別人定規則。

但此刻腦中殘留的刺痛感，和公司面臨的巨大危機，讓他壓下了這份不耐。

“地址。”

他言簡意賅。

半小時后，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了一間名為“空谷”的茶館前。

茶館坐落在城市最繁華的***區域，卻偏偏鬧中取靜，藏于一片翠竹林之后，古樸的門面透著一股與周遭摩天大樓格格不入的禪意。

顧凜川走下車，秦風緊隨其后。

一踏入茶館，一股若有似無的冷杉香氣便縈繞鼻尖，瞬間沖淡了顧凜川心中積壓的煩躁。

很奇怪，這里的氣場很干凈。

沒有嘈雜的人聲，沒有紛亂的情緒色彩。

整個空間，都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寧靜的淺青色，如同雨后初晴的遠山。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侍者引著他們穿過回廊，來到一間雅致的包廂前。

“夜先生就在里面等您。”

侍者輕聲說道，隨后便悄然退下。

秦風上前一步，想為他推開門，卻被顧凜川抬手制止了。

他親自推開了那扇雕花的木門。

包廂內，光線柔和。

臨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紫檀木茶臺。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正專注地沖泡著一壺茶。

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絲質襯衫，一頭海藻般的烏黑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后，隨著她優雅的動作，發梢輕輕晃動，劃出柔和的弧度。

僅僅是一個背影，便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從容與靜謐。

顧凜川的腳步，有那么一瞬間的停頓。

他預想過無數種“夜先生”的形象，或許是精明干練的中年男人，或許是深藏不露的睿智老者卻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位……年輕的女性。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的動靜，那個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當看清那張臉時，即便是見慣了絕色的顧凜川，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那是一張素凈到極致，卻也美到極致的臉。

眉如遠山，眼若秋水，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點波瀾，卻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就是蘇晚夜。

蘇晚夜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顧凜川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顧總，請坐。”

她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顧凜川在她對面的**上坐下，深邃的目光緊鎖著她，帶著審視與探究。

然而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在蘇晚夜抬眸看他的一瞬間，他腦海中那些因為回憶起危機而再度翻涌的尖銳的狂亂的噪音和色彩，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撫平。

世界……安靜了。

不是他獨處時的那種冰冷的死寂，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潤的仿佛浸泡在月光下的靜謐。

那些刮擦神經的刺痛感消失了黏膩的色彩褪去了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如同高山雪水般清澈的韻味，緩緩流淌在他的感知里。

二十八年來他第一次體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寧靜”。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也太過……舒適。

讓他幾乎在一瞬間，就產生了貪婪的依賴。

他的目光從審視變成了無法遏制的探究與渴望。

這個女人……究竟是什么？

蘇晚夜似乎并未察覺他的異樣，她將一杯沖泡好的清茶推到他面前，茶湯是剔透的琥珀色。

“顧總的時間寶貴，”她開口，首入主題“所以我們首接談正事。”

她頓了頓，抬起清澈的眼眸，首視著顧凜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的規矩，解決這次危機，我要顧氏集團未來一年純利潤的百分之五。

以及在你身邊一個不受任何人管轄的絕對自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