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集這是……她五歲那年，在青州這座簡陋小院里的臥房。

她回來了？

回到了沈家傾覆、他們這一支被推出去當替罪羊慘死之前的三個月？

外間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還有母親林氏溫柔的勸慰：“夫君，夜深了，早些歇息吧，這賬目明日再核也不遲。”

再多繡兩方帕子，這個月的嚼用便寬裕些……“林氏的聲音帶著刻意掩飾的沙啞。

阿阮聽著，心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三個月后，遠在京城的風光顯赫的永昌侯府沈家，會因卷入逆王案而轟然倒塌。

而他們這支早己被逐出京城的一家，會被侯府那些所謂的親人，毫不猶豫地推出去頂罪而眼下，唯一的機會，就是那件不久后將會引爆朝堂、牽連無數的大事——漕運虧空案“爹爹，”阿阮卻抓緊了他的衣角，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京城，祖父的書房里，東面墻第三列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二格，后面有個黑黑的洞洞，里面藏著能救好多人性命的東西。

要爹爹去拿，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寂靜之中，唯余晚風穿過石榴樹枝，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無聲的嘆息，又似命運齒輪開始逆轉時，那艱澀而沉重的……第一聲鳴響。

沈知瀾的手僵在半空，連咳嗽都忘了。

他看著女兒亮得驚人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種他看不明白的、近乎執拗的篤定。

“阿阮，你……你說什么？”

他懷疑自己病得出現了幻聽。

京城？

祖父的書房？

那是一個被放逐青州的遙不可及的地方。

林氏也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擔憂地望過來：“孩子是不是魘著了？”

阿阮知道空口無憑，她一個五歲稚童的話，父母如何能信？

她只能利用這份“反常”，用小臂緊緊抱住父親的手臂，將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衣袖上，聲音帶上了哭腔，卻依舊努力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晰：“阿阮沒胡說！

我……我夢到了！

好大的火，好多穿著黑衣服的兵……他們抓走了爹爹和娘親！

阿阮好怕！”

她仰起臉，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砸在沈知瀾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尖一顫。

“夢里有個白胡子老爺爺，他指著那個黑黑的洞洞對我說，那里面的東西，能救爹爹，救娘親，救我們全家！

他說……說再不去拿，就來不及了！”

她無法解釋重生，只能將一切推給虛無縹緲的夢境和神仙。

孩童的首覺有時準得驚人，而為人父母，面對孩子如此真切的恐懼和眼淚，再荒誕的話，也會在心里留下痕跡。

沈知瀾與林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

火？

兵？

被抓？

這聽起來太過不祥。

而“白胡子老爺爺”的說法，又為這匪夷所思的話語披上了一層神秘的外衣。

“只是個夢，阿阮，只是個夢……”林氏上前將女兒摟進懷里，輕聲安撫，可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沈知瀾沉默著。

整日與賬冊瑣事為伍，但并不代表他蠢鈍。

京城侯府，波*云詭，父親的書房更是機要重地，阿阮描述的位置如此具體……一個從未去過京城、未曾見過祖父書房的孩子，如何能夢得這般細致？

而且，“漕運虧空”……他近日核對這些青州關聯的賬目時，確實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只是信息太少，無法串聯。

此刻被女兒以這種詭異的方式點出，他心頭那根名為警惕的弦，被狠狠撥動了。

難道……真有什么他不知曉的滔天禍事，正在暗中醞釀？

而京城侯府，己經準備將他們這支棄子，推出去擋災？

他看著女兒哭得紅腫的眼睛，那雙眼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絕望的懇求。

晚風更急了些，吹得窗紙噗噗作響，石榴樹的影子在窗外瘋狂搖曳，像張牙舞爪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