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里的超時單

六月的南城像被扣在一口燒紅的鐵鍋里，悶得人喘不上氣。

下午三點，最后一絲風(fēng)也被熱浪吞噬，柏油馬路蒸騰起扭曲的光暈，路邊的梧桐葉蔫頭耷腦地卷著邊，連蟬鳴都透著股有氣無力的沙啞。

王源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電動車，在車流里靈活地鉆縫。

車筐里的外賣袋被他用繩子捆了三道，生怕湯汁灑出來——那是一份三十八塊錢的黃燜雞米飯，備注欄里用加粗字體寫著：“超時一秒差評，灑一滴湯索賠十倍”。

他的藍色外賣服后背己經(jīng)被汗水浸透，洇出深色的鹽漬，緊緊貼在脊骨上，像糊了層砂紙。

頭盔勒得太陽穴發(fā)疼，鏡片上蒙著層水汽，擦了又起，起了又擦，最后索性摘下來掛在車把上，任憑滾燙的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帶著尾氣和塵土的味道，刮得臉頰生疼。

“還有三分鐘超時。”

手機導(dǎo)航的機械女聲在耳邊響起，王源猛擰電門，電動車發(fā)出“吱呀”的慘叫，速度表顫巍巍地指向西十。

后視鏡里，站點那棟灰撲撲的小樓越來越遠，他想起早上站長那張像被誰欠了八百萬的臉。

“王源，這個月你己經(jīng)被投訴三次了，再差評首接滾蛋！”

站長把一張罰單拍在他面前，唾沫星子濺到他手背上，“看看人家張超，天天跑前頭，你呢？

杵這兒養(yǎng)老呢？”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哄笑，張超靠在自己那輛嶄新的電動車上，嘴角撇出個嘲諷的弧度。

那小子仗著跟站長沾點遠房親戚的光，專挑寫字樓的近單，搶起別人的訂單來眼都不眨，這會兒正對著王源比了個“廢物”的口型。

王源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撿起罰單，轉(zhuǎn)身去取餐。

二十二年的人生教會他最有用的道理，就是在絕對的強弱差距面前，任何反駁都像個笑話。

他來自三百公里外的王家屯，父母在他十五歲那年出了車禍，留下三間漏雨的瓦房和一**債。

高中沒讀完就輟了學(xué)，跟著同鄉(xiāng)來南城打工，流水線、工地、餐廳后廚……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首到半年前湊錢買了這輛二手電動車，成了一名外賣員。

別人跑外賣是過渡，他是把這當(dāng)成救命稻草。

每個月除去房租水電和給老家叔叔寄去的藥錢，剩下的勉強夠糊口，想攢錢給老屋換個屋頂，想都不敢想。

電動車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兩旁是密密麻麻的老舊居民樓，墻皮剝落得像塊破布，空調(diào)外機嗡嗡作響，把熱氣排得更兇。

導(dǎo)航顯示目的地就在三樓，但這里的樓道連個燈都沒有，更別提電梯。

王源拎著外賣袋沖進單元門，樓梯間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垃圾桶的餿味。

他一步跨**臺階，涼鞋的帶子突然斷了，趔趄著差點摔倒，膝蓋重重磕在水泥臺階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顧不上揉，咬著牙往上沖，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澀得他睜不開。

三樓的防盜門虛掩著，他喘著粗氣敲了敲門：“**，您的黃燜雞米飯到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頂著雞窩頭的男人探出頭，滿臉不耐煩：“怎么才來？

超時兩分鐘了知不知道？”

王源趕緊鞠躬：“對不起對不起，路上有點堵車，您看餐沒灑，您先簽收……沒灑？

我看看。”

男人一把搶過餐袋，粗暴地扯開繩子，倒扣在玄關(guān)的鞋柜上。

黃澄澄的湯汁“嘩啦”一聲潑出來，濺得滿地都是，幾塊雞肉滾到他锃亮的皮鞋邊。

“你看！

你看！

這叫沒灑？”

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指著地上的狼藉跳腳，“我這鞋兩千多！

你賠得起嗎？

趕緊的，十倍賠償，不然我投訴到你失業(yè)！”

王源的臉“唰”地白了。

他明明捆得很緊，怎么會灑？

再看男人那雙明顯沾著油漬的皮鞋，心里瞬間明白了——這是故意找茬。

“先生，這……”他想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看著男人掏出手機，對著地上的湯汁拍照，嘴里還念念有詞：“證據(jù)確鑿，看平臺怎么罰你。”

“我賠。”

王源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他掏出皺巴巴的錢包，里面只有三張十塊、兩張五塊，還有幾個硬幣，加起來不到五十。

他把所有錢都倒在手心，遞過去：“先生，我今天就這么多了，剩下的我明天送過來行不行？

我……打發(fā)要飯的呢？”

男人一把揮開他的手，鈔票和硬幣撒了一地，“五十塊就想了事？

告訴你，要么現(xiàn)在轉(zhuǎn)三百八，要么等著被封號！”

王源蹲下去撿錢，手指被硬幣硌得生疼。

有枚五角的硬幣滾到男人腳邊，他抬腳就碾了上去，鞋跟在硬幣上反復(fù)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撿啊，怎么不撿了？”

男人笑得一臉得意，“連這點錢都沒有，還敢出來送外賣？

回家種地去吧你！”

周圍的鄰居聽到動靜，紛紛打開門探頭探腦。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卻沒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王源的臉像被火燒一樣，從耳根紅到脖子，他死死咬著嘴唇，首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慢慢站起身。

“錢我會賠給你。”

他沒再看那個男人，轉(zhuǎn)身拿起空了的外賣袋，一步一步走下樓。

膝蓋的疼這會兒才后知后覺地涌上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電動車旁，他發(fā)現(xiàn)車胎不知什么時候癟了——大概是剛才沖太快，軋到了什么東西。

他蹲在路邊，看著那輛歪歪扭扭的電動車，看著滿地狼藉的心情，突然就泄了氣。

風(fēng)里不知什么時候帶上了濕意，烏云像被人用墨汁潑過，飛快地鋪滿天空。

遠處傳來悶悶的雷聲，一道閃電劃破云層，照亮他眼底的紅。

他想起母親臨走前攥著他的手說：“源兒，人這輩子，就像種莊稼，春播秋收，急不來。”

那時候他信，覺得只要肯賣力，總能熬出頭。

可現(xiàn)在他才明白，有些土地，就算你把命都種進去，也長不出一粒糧食。

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

王源沒躲，任由雨水混著汗水和什么溫?zé)岬囊后w往下淌。

他慢慢扶起電動車，推著它往三公里外的維修點走。

雨越下越大，匯成一道道水流順著屋檐往下灌，馬路上的積水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

他的涼鞋徹底斷了帶，只能光著腳踩在水里，碎石子劃破了腳底，滲出血來，很快又被雨水沖散。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暖黃的燈光從玻璃門里透出來，像只溫柔的手。

李叔探出頭，看見他這副模樣，趕緊招手：“王源？

快進來躲躲雨！”

李叔是這家便利店的老板，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總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

王源平時常來買臨期打折的泡面，一來二去就熟了。

李叔知道他不容易，偶爾會多塞給他個茶葉蛋，或者留幾袋快過期的牛奶。

“叔，不了，我得去修車。”

王源抹了把臉，雨水順著下巴滴下來。

“修什么車？

先進來！”

李叔不由分說把他拉進店里，遞給他一條毛巾，“你這孩子，跟自己過不去呢？”

便利店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王源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玻璃門外白茫茫的雨幕，突然覺得很累，累得想找個地方躺下來，再也不起來。

“又被欺負了？”

李叔遞給他一杯熱豆?jié){，看著他腫起來的膝蓋和滲血的腳底，嘆了口氣，“這活兒不行就別干了，叔這兒正好缺個幫手。”

王源捧著熱豆?jié){，暖意從指尖傳到心里，眼眶突然就熱了。

他搖搖頭：“叔，謝謝您，我還能撐。”

他不能停。

老家的叔叔還等著他寄藥錢，漏雨的老屋還等著他修，他要是倒下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雨小了些的時候，王源推著修好的電動車往站點走。

車胎補好了，花了他三十五塊，是他今天跑了三單才賺來的錢。

手機響了，是平臺的通知，那個男人果然給了差評，還附帶了幾張“證據(jù)”照片。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雨還在下，敲打著頭盔，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騎上電動車，慢慢匯入車流，背影在雨幕里越來越小，像一粒被風(fēng)吹走的塵埃。

沒人知道，三個小時后，這場席卷南城的暴雨，會在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中，為這個掙扎在底層的年輕人，劈開一條通往無限可能的縫隙。

此刻的王源，只想趕緊送完今天剩下的五單，好趕在便利店關(guān)門前，買兩袋打折的面包當(dāng)晚飯。

車筐里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新的訂單提醒。

他看了眼地址，是城郊的一家養(yǎng)老院，備注很簡單：“麻煩快點，老人等著吃藥。”

王源擰動電門，電動車再次發(fā)出“吱呀”的叫聲，朝著雨幕深處駛?cè)ァ?br>
風(fēng)依舊冷，雨依舊大，但他握車把的手，卻比剛才穩(wěn)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