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平后遺癥

青云宗主峰，凌云殿偏廳。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震驚與沉默。

林一局促地站在廳堂中央，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衣與這靈氣充盈、雕梁畫棟的內門重地格格不入。

他能感覺到數(shù)道目光如同實質，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仍未散去的駭然。

除了帶他來的趙長老，廳內還多了兩人。

一位是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劍的刑律長老劉通，另一位則是身著素白長裙，氣質溫婉中透著威嚴的傳功長老蘇茹。

“趙師弟，你確定……測靈石碑，是此子所為？”

劉通長老率先開口，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冰錐，刺得林一渾身不自在。

趙長老苦笑一聲，指了指林一：“劉師兄，當時廣場上千雙眼睛看著，做不得假。

確是他一指……點出，石碑便……湮滅了?！?br>
說到最后，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

蘇茹長老美眸中異彩一閃，柔聲道：“孩子，莫要害怕。

你且說說，當時是何感覺？

體內靈力如何運轉？

念動何種法訣？”

林一抬起頭，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從說起。

感覺？

那種身體被掏空，仿佛有什么東西順著指尖決堤而出的失控感？

靈力運轉？

他那點微薄靈力，平時如同死水，那一刻卻像是引發(fā)了海嘯，完全不受控制。

法訣？

他腦子里只有火球術那簡單到可憐的路線。

“回……回長老，”他聲音干澀，“弟子……弟子當時只想施展火球術格擋，腦子里……一片空白，沒……沒用法訣。

就……就這么一指……沒用任何法訣？

只是意念一動？”

蘇茹長老秀眉微蹙，與趙、劉二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可思議。

修真界萬載傳承，神通術法皆有其規(guī)，引氣、凝神、掐訣、念咒……步步為營，方能引動天地靈氣，化為己用。

這無需法訣、意念一動便引發(fā)如此駭人聽聞效果的……聞所未聞！

劉通長老冷哼一聲：“莫非是身懷異寶，或是修煉了某種禁忌魔功？”

他上前一步，強大的靈壓若有若無地籠罩向林一，試圖逼迫出什么。

林一臉色一白，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但他體內空空如也，那引發(fā)湮滅的力量過后，只剩下熟悉的虛弱和……饑餓感。

趙長老抬手攔了一下：“劉師兄，我己探查過，此子體內靈力微弱，根基淺薄，絕非修煉魔功之象，身上也無任何法寶波動?！?br>
蘇茹長老也微微頷首：“觀其神魂，雖有些特異，卻清澈純凈，并非邪魔外道。”

這就更奇怪了。

一個靈力微弱、資質平平的外門弟子，如何能施展出這等近乎“規(guī)則抹除”級別的力量？

沉默再次降臨。

三位長老看向林一的眼神，充滿了難解的謎團。

這少年，像是一個行走的、不可控的……謎。

最終，趙長老清了清嗓子，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林一既己通過考核，按規(guī)矩，當入內門。

其情況特殊，需重點觀察。

蘇師妹，便由你暫且安排他的居所和初期引導，如何？”

蘇茹長老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

林一，你隨我來?！?br>
……內門弟子居住的區(qū)域，位于幾座靈氣相對濃郁的山峰之上。

蘇茹長老親自將林一帶到一處較為僻靜的小院前。

“此處名為‘聽竹小苑’，此前無人居住，雖簡陋些，卻也清凈，適合你……穩(wěn)固心境。”

蘇茹長老語氣溫和，遞過一套嶄新的內門弟子月白長衫，一枚代表身份的玉牌，以及一個裝著些許靈石和基礎丹藥的儲物袋。

“多謝長老?！?br>
林一接過東西，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來夢寐以求的內門身份、資源，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得到，讓他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你且安心住下，熟悉環(huán)境。

關于你……那特殊能力，宗門還需研究，非必要時，切勿輕易動用，以免……”蘇茹長老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引發(fā)不必要的麻煩。”

林一心中一凜，連忙點頭：“弟子明白?！?br>
送走蘇長老，林一推開小院的木門。

院內青竹掩映，確實幽靜。

他走進屬于自己的小屋，看著手中的月白長衫和儲物袋，一種巨大的喜悅和茫然交織在心頭。

他終于……是內門弟子了！

不用被驅逐，不用再忍受那些無休止的嘲諷！

他興奮地換上月白長衫，頓覺精神都提振了不少。

又拿起那枚身份玉牌，愛不釋手地摩挲著。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絲神識到儲物袋中。

十塊下品靈石散發(fā)著微光，幾瓶標示著“聚氣丹”、“回元丹”的玉瓶靜靜躺著。

這對曾經(jīng)的外門弟子林一來說，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款！

喜悅沖昏了頭腦，他幾乎忘了廣場上那詭異的一幕，忘了長老們那探究而凝重的目光。

他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干勁，想要立刻開始新的修煉生活。

首先，得把這小院打掃干凈！

看著屋內屋外積攢的些許落葉和灰塵，林一挽起袖子，興致勃勃。

掃地而己，總不會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這次，他連最低階的清風咒都不打算用，決定純靠體力。

他找到角落里的掃帚，開始認真地清掃起來。

落葉歸攏，灰塵掃除，看著漸漸變得整潔的院落，林一心中充滿了勞動的滿足感。

很快，院落的公共區(qū)域打掃完畢，只剩下屋內一些角落和高處的蛛網(wǎng)灰塵。

他仰頭看著房梁上積的薄灰，覺得用掃帚夠起來費勁。

要是有個凳子墊腳就好了……他目光掃過屋內，沒有合適的凳子。

目光最終落在那把剛用過的掃帚上。

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要不……就用一絲絲，真的就一絲絲清風咒，把高處的浮灰吹下來？

反正范圍小，力度輕，絕對沒問題！

剛才不用法術是怕控制不好，現(xiàn)在只是吹點灰，能有什么問題？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瘋長。

他實在太想體驗一下“正常”使用法術的感覺了。

“就一下，輕輕一下……”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放下掃帚，再次集中精神，努力地觀想著只是一縷微風，只想拂去梁上塵埃。

他掐動了清風咒的法訣，將輸出的靈力約束到他自己都覺得可憐的程度。

然后——熟悉的失控感再次降臨！

那感覺，像是他本想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結果手剛放上去，整面墻都轟然倒塌！

“嗡！”

并非巨響，卻是一種低沉到震徹靈魂的嗡鳴！

以他指尖為中心，無形的恐怖氣浪再次爆發(fā)！

這一次，范圍似乎小了些，但強度……“呼——咔嚓！”

聽竹小苑主屋的房頂，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掀開！

瓦片、椽子、梁木……所有構成屋頂?shù)慕Y構，在一瞬間被那股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力量首接分解、汽化、湮滅！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照亮了林一呆若木雞的臉，和他腳下依舊完好無損的地面。

他站在原地，仰著頭，透過那個巨大的、邊緣光滑如鏡的“天窗”，看到了湛藍的天空和幾朵悠閑的白云。

微風拂過，吹動他月白長衫的衣角，也吹動了院內剛剛歸攏的落葉，打著旋兒，飛舞起來。

小院之外，幾道強大的神識瞬間掃過，帶著驚愕與無語，旋即又迅速退去，仿佛不忍再看。

林一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根惹禍的食指，又看了看手中那塊嶄新的、代表著內門弟子身份和……未來賠償責任的玉牌。

喜悅蕩然無存。

他終于清晰地認識到一個事實：他進入內門，或許并非命運的眷顧，而是……麻煩的開始。

福兮，禍之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