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直播

屏幕亮起。

嘈雜的風聲從手機揚聲器里涌出，混合著一個女孩清脆又興奮的聲音。

“家人們！

寶寶們！

看到我身后這片壯觀的峽谷了嗎？

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啞巴谷’！

看看這景色，隨手一截都是屏保，不點個關注真的說不過去了啊！”

視頻里的女孩叫林晚晚，一張明媚的瓜子臉，眼睛笑起來像彎彎的月牙。

她穿著一身專業的沖鋒衣，背著碩大的登山包，白皙的皮膚在山間清冽的陽光下幾乎透明。

彈幕像瀑布一樣滾過，滿是“晚晚老婆美如畫”、“女神又開始玩命了”之類的字句。

這是她最后一條首播的錄播視頻。

林晚晚對著鏡頭，調整了一下角度，將身后蒼翠連綿的山脈和深不見底的峽谷盡數收入畫面。

她喘了口氣，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繼續說道：“啞巴谷之所以叫啞巴谷，據說是因為這里流傳著一個非常古老的傳說——‘骨笛鎮魂’。”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對著麥克風神秘兮兮地說：“傳說很久以前，山谷里有惡鬼作祟，一位高人就用走獸的腿骨制成骨笛，吹響之后，能**一切魂靈，讓它們陷入永恒的靜默。

所以，為了表示敬畏，山谷深處的那個村子，每年都會有一個誰也不能開口說話的祭典，叫做‘靜默祭’。”

她興奮地揚了揚眉毛，眼里的光芒比身后的陽光還要璀璨。

“沒錯，你們最愛（作）冒（死）險的主播，今天就要帶你們去看看這個傳說中的‘靜默祭’！

放心，我己經跟村里人打好招呼了，他們允許我作為‘靜默的觀察者’進入祭典范圍。

記住啊，從現在開始，我也不能說話了，一切全靠眼神和手勢交流！”

畫面開始劇烈晃動，顯然是她將手機固定在了胸前的支架上，開始徒步前行。

鏡頭里，山路崎嶇，古木參天。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周圍除了風聲和她沉重的呼吸聲，再無其他。

一種詭異的寧靜，通過屏幕滲透出來。

大約走了十幾分鐘，鏡頭前出現了一片用石頭壘起的低矮村寨。

村口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上面刻著兩個模糊不清的古字。

村民們穿著統一的深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個個木偶，在村寨里靜默地穿行、勞作。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首播間的彈幕也少了許多，氣氛逐漸從剛才的輕松活躍變得壓抑起來。

“我怎么感覺有點瘆人啊？”

“主播小心點，這些人眼神好怪。”

“這就是靜默祭嗎？

感覺像進了什么**窩點……”林晚晚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氛圍，她沒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動作，只是小心翼翼地沿著村寨的邊緣行走。

鏡頭掃過那些村民麻木的臉龐，掃過緊閉的木門，最后，定格在路邊一叢半人高的灌木叢里。

有什么東西，在陽光下反射出一抹森然的白。

林晚晚停下了腳步。

她慢慢蹲下身，鏡頭也隨之降低。

她伸出手，小心地撥開灌木的枝葉。

一支半尺來長、通體泛黃的短管，靜靜地躺在泥土里。

它看起來像某種動物的骨頭，上面鉆著幾個小孔，表面被摩挲得油光發亮，帶著一種古樸詭異的質感。

是骨笛。

林晚晚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她似乎想起了攝像頭的存在，強壓著激動，對著鏡頭比劃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后用口型無聲地說著：“天吶……骨笛……”她回頭警惕地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見沒人注意，便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撿起那支骨笛。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骨笛的一瞬間——“我好像……發現了一支被丟棄的骨笛。”

她下意識地，用極輕的氣音，打破了自己定下的規則，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聲音發出的剎那，畫面猛地一抖！

“滋啦——”一聲尖銳到能刺穿耳膜的電流雜音毫無征兆地爆開！

屏幕上的畫面瞬間被無數扭曲的雪花點吞噬，林晚晚那張帶著驚愕和一絲竊喜的臉，在雪花點中被撕裂、分解，最后凝固成一個詭異的殘像。

緊接著，屏幕一黑。

信號中斷。

首播結束。

“操！”

陳默猛地從沙發上坐起，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手機屏幕上，黑色的播放界面中央，只剩下一個白色的播放結束按鈕，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陳默那張胡子拉碴、寫滿頹喪的臉。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酒精和隔夜外賣混合發酵的酸腐氣味。

空酒瓶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桌上，像一片狼藉的戰場遺骸。

就在幾分鐘前，他被一個電話從混沌的睡夢中強行拽了出來。

是林晚晚的妹妹林曉曉打來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尖銳而絕望。

“陳默！

我姐失蹤了！

己經超過西十八個小時了！”

“她最后的首播你看了嗎？

信號就是在那個叫啞巴谷的地方斷掉的！

我們報警了，救援隊也去了，可是……可是什么都找不到！”

“你不是最擅長這個嗎？

你以前不是最厲害的嗎？

求求你，去找找她好不好？

她最聽你的話了！”

最擅?長？

最厲害？

陳默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他抓了抓自己油膩糾結的頭發，感覺太陽穴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沒有回答林曉曉任何問題，只是麻木地掛斷了電話，然后點開了那個被各大平臺置頂的尋人視頻——林晚晚的最后首播。

一遍又一遍地看。

看著屏幕上那個巧笑嫣然的女孩，那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生命。

熟悉，又陌生。

他己經快一年沒有見過她了。

分手那天，他也是像現在這樣，把自己關在屋子里，用酒精麻痹神經。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些什么混賬話，大概是“我給不了你未來”、“你跟著我只會受苦”之類的陳詞濫調。

林晚晚什么也沒說，只是紅著眼圈看了他很久，最后把公寓的鑰匙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從那以后，他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曾經那個警隊里最年輕、最敏銳的犯罪心理側寫師，變成了一個只會躲在垃圾堆里，靠酒精逃避現實的酒鬼。

而她，卻好像活得越來越精彩。

戶外探險，極限運動，成了*站小有名氣的百萬粉主播。

她的世界，山清水秀，陽光明媚。

與他這個腐臭的角落，涇渭分明。

愧疚和自卑像兩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甚至不敢在清醒的時候去想她的名字。

陳默煩躁地把手機扔在一旁，屏幕磕在茶幾的煙灰缸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摸索著抓起一個還剩小半瓶的啤酒，仰頭就要往嘴里灌。

冰涼的酒液，是他唯一的慰藉。

就在瓶口即將碰到嘴唇的瞬間——“嗡……”被他扔開的手機，突然在茶幾上震了一下，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條新短信的通知。

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

陳默皺著眉，不耐煩地瞥了一眼。

屏幕上，幽幽的白光映出了短短的三個字。

她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