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養老院的最后冬夜

臘月廿八的上海，寒風裹著濕冷鉆進養老院的玻璃窗縫。

陳招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枯瘦的手背上插著輸液管，渾濁的眼睛盯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姆媽，儂再撐撐，年夜飯我讓秀琴帶來了小籠包，是儂以前最愛吃的王家沙的。”

大兒子周建國的聲音在耳邊嗡嗡響，可陳招娣只覺得累，累得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她想起老洋房里的紅木梳妝臺，想起弄**張阿婆送的桂花糖粥，想起小女兒出嫁時自己偷偷抹的眼淚 —— 可這些都沒了。

老洋房在十年前的拆遷里，被急著要現金的周建國攪和得只分了套遠郊的小房子，后來她身體差了，子女們嫌麻煩，干脆把她送進了養老院。

“建國…… 秀琴……” 她想說話，喉嚨里卻像堵了棉花，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視線漸漸模糊，最后映入眼簾的，是輸液**緩緩滴落的藥水，像極了老洋房屋檐下，那些年她沒接住的光陰。

第二章 石庫門里的驚醒“招娣！

招娣！

太陽都曬**了，還不起床燒早飯？”

粗聲粗氣的喊聲砸在耳邊，陳招娣猛地睜開眼。

不是養老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屋頂，墻角還掛著去年的舊日歷，紅紙上印著 “乙酉年” 三個大字。

她騰地坐起身，身上蓋的是打了補丁的藍布被，不是養老院的條紋被單。

低頭一看，自己的手雖然也有些細紋，卻飽滿有力，哪還有半分病床上的枯槁模樣？

“發什么呆？

建國都要上班遲到了！”

丈夫周根生推門進來，身上穿的還是國營紡織廠的藍色工裝，頭發黑亮，眼角只有淺淺的細紋 —— 這是西十多歲的周根生！

陳招娣的心臟 “咚咚” 狂跳，她抓著周根生的胳膊，聲音發顫：“根生，現在…… 現在是哪一年？”

周根生被她問得一愣，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儂睡糊涂啦？

2005 年呀，正月剛過沒多久，忘啦？”

2005 年！

陳招娣的腦子 “嗡” 的一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拆遷通知下來前的三個月，回到了她還能守住一切的時候！

第三章 弄堂晨景憶舊年陳招娣沒顧上周根生的疑惑，趿著布鞋跑到窗邊，推開那扇老舊的木窗。

樓下的石庫門弄堂己經熱鬧起來。

張家阿婆端著煤爐在門口生火燒水，**爺叔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給孫子買的油條粢飯團，嘴里還哼著滬劇《羅漢錢》。

空氣里飄著煤煙味、早飯的香氣，還有鄰居間用上海話打招呼的聲音 —— 這些她在養老院里想念了無數次的場景，真真切切地在眼前重現了。

“姆媽，儂怎么哭了？”

門口傳來小女兒周秀琴的聲音，她剛從婆家回來，手里拎著一兜蘋果，臉上還帶著剛結婚不久的青澀。

看到女兒年輕的臉，陳招娣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前世秀琴因為房子的事，和哥哥建國吵得不可開交，后來夫妻倆日子過得緊巴，人也熬得憔悴。

這一世，她絕不能讓女兒再受那樣的委屈。

“沒事，沒事，” 陳招娣抹掉眼淚，強擠出笑容，“就是剛醒，眼睛有點澀。

秀琴來了正好，快進來坐，姆媽給你煮糖水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