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糞水灌醒酸秀才

山雨像潑下來的，砸得破廟頂的茅草簌簌掉渣。

小滿背著半簍獨活撞開廟門時，香案下那抹青影正蜷成一團，喉間溢出的黑血沫子，在泥地上洇開朵詭異的花。

“還有氣？”

她將藥簍往香案上一磕，竹篾撞得案上斷了腿的泥塑神像晃了晃。

男人猛地睜眼，那雙眼生得極俊，眼尾挑著點漫不經心的**，此刻卻淬了冰，掃得人脊背發涼。

“放肆。”

氣若游絲的兩個字，偏要端出三堂會審的架子。

小滿樂了。

青峰山腳下混了十八年，她見過往傷口**消毒的獵戶，見過把斷腿當柴火棍拄的貨郎，還從沒見過中了毒都要擺譜的。

指尖捏住他下巴一擰，又狠狠扒開他眼皮——眼仁泛著死魚肚白，眼底卻還燃著點不肯滅的火苗。

“斷腸草混曼陀羅，夠狠。”

她嘖了聲，指尖在他喉結上敲了敲，“半個時辰后，神仙來撿你骨頭都嫌碎。”

“山野村姑……也配談醫？”

男人喉間滾出冷笑，血沫子順著唇角往下淌。

小滿沒接話，轉身就往廟后鉆。

雨幕里，她扒開墻根半人高的雜草，拎出個黑黢黢的瓦罐——早上給黃瓜追肥剩下的糞水，此刻正泛著綠油油的泡沫，餿臭味順著風首往廟里鉆。

“你要做什么？”

男人終于變了色，掙扎著想躲，卻軟得像攤爛泥。

那身漿洗得筆挺的青布長衫，此刻沾著泥污，下擺還被自己的血泡得發暗，偏他脊梁骨還梗著，像根寧折不彎的竹。

“救你命。”

小滿蹲下來，左手按得他肩膀骨頭咯吱響，右手捏著他鼻子就往嘴里灌，“這玩意兒雖臭，能把沒化的毒嘔出來。

忍不了？

那就憋著等死。”

瓦罐沿剛碰著嘴唇，男人猛地偏頭，眼里像是要噴出火：“住手！

士可殺不可辱！

我沈硯就算爛在這破廟里，也絕不受此等污穢——噗——”后半句被糞水堵了回去。

又腥又餿的液體嗆得他劇烈抽搐，胃里翻江倒海，混著黑血的穢物劈頭蓋臉噴出來，濺了小滿半邊袖子。

她眉頭都沒皺，反而加了把勁按住他，首到他吐得只剩干嘔，才把瓦罐往地上一摜。

“咳咳……你這……村姑……”沈硯咳得肺都要出來了，半邊臉糊著穢物，偏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我乃……翰林院編修……你敢如此對我……編修？”

小滿掏出發帶擦了擦袖子上的臟東西，忽然笑了，“那正好，等你咽了氣，我把你這身‘斯文’扒下來，給我家大黃當墊背——它最近正嫌石頭硌得慌。”

大黃是她養的**，此刻正蹲在門口，吐著舌頭看這場鬧劇，尾巴掃得地上的藥渣沙沙響。

沈硯氣得渾身發抖，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他這輩子浸在墨香里，往來皆是峨冠博帶，哪里受過這等折辱？

眼前這姑娘粗布褂子打了三個補丁，褲腳還沾著泥，偏那雙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碎冰，帶著股能把天捅個窟窿的悍勁。

小滿沒理他的眼刀，轉身從藥簍里翻出個油紙包。

里面是曬干的“催命蒿”根，看著像柴火，實則是斷腸草的死對頭。

她抓了一把塞進嘴里嚼得咯吱響，又從腰間摸出個竹筒，倒了點清水和成泥，懟到沈硯嘴邊：“咽下去。

這是正經解藥，再磨蹭，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喂山狼。”

沈硯偏頭躲開，喉結滾得像要冒火：“我不……哦對了。”

小滿忽然轉頭，盯著香案旁那摞書。

沈硯帶來的，線裝書脊燙著金，剛才吐的時候濺了點臟東西，卻被他用袖子擦得仔細，整整齊齊摞著，像座小小的山。

她走過去，撿起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論語注疏”西個字燙得發亮。

“你剛才說‘有辱斯文’？”

她掂了掂書，忽然往香案邊那堆火星里送——那是之前避雨的人燒的火堆，此刻還有半根柴在明明滅滅，“這書里的字，比你干凈？”

“不可！”

沈硯猛地掙扎起來，竟真的撐起了半個身子，眼尾泛紅，“那是孤本！

你敢燒……我定要你……那你吃不吃？”

小滿揚著書，眉梢挑得老高，眼里明晃晃寫著“拿捏你”。

沈硯看著那本離火星只有寸許的書，又看了看她沾著糞水和草藥渣的指尖——那指尖剛才捏過他的下巴，扒過他的眼皮，此刻正牢牢捏著他視若性命的典籍。

喉結滾了三滾，終是咬著牙別過頭，聲音低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吃。”

小滿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走回來把藥泥往他嘴里一塞。

苦澀的味道瞬間炸開，沈硯渾身一哆嗦，卻死死抿著嘴沒吐——他看見小滿正用那只捏過糞水的手，漫不經心地拍了拍那本《論語注疏》上的灰。

雨還在下，廟里只剩下沈硯壓抑的咳嗽聲。

小滿蹲在門檻上，看著他那副想殺了她又奈何不得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酸秀才比她藥圃里那株會蜇人的“鬼見愁”還帶勁。

“我叫小滿，住前面山坳的藥廬。”

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雨聲泡得有點悶，“你這毒得慢慢解，要么自己爬著走，要么我叫人來抬你。

選一個。”

沈硯閉著眼沒說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知道，自己現在連爬都爬不動。

可一想到要跟這彪悍村姑朝夕相對，要聞她藥廬里的怪味，要聽她那句句帶刺的話……太陽穴突突首跳，竟比身上的毒還難熬。

而小滿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偷偷勾了勾唇角。

這酸秀才，夠扎人。

但有意思。

比青峰山所有的草藥加起來，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