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等待了九十天

月色被揉碎了，潑灑在王府連綿的黛瓦上，夜霧氤氳，透著一股子不正常的濃膩甜香。

阿璃輕盈地踏過飛檐，雪白的皮毛在清冷光輝下泛著銀暈，九條蓬松的尾在她身后無聲搖曳，攪動著夜的寂靜。

她心里正惱火地嘀咕，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九十天了……整整九十晚！

那老狐貍的話果然信不得半句！”

什么人類男子最易引誘，尤其是位高權重、心思深沉的，反而越容易在溫香軟玉中卸下心防。

可里面那位……阿璃悄無聲息地滑下屋檐，自微啟的窗縫潛入書房，空氣里彌漫著上好松墨的清苦，還有一絲極淡、卻不容忽視的冷冽氣息，屬于這間書房的主人。

燭火搖曳。

靖安王蕭煜仍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指尖一枚玄鐵扳指襯得他持筆的手冷白修長。

奏折堆疊如山，他微垂著眼，眸光落在紙頁上，側臉線條如刀削斧鑿，找不到半分松動。

阿璃甚至能看清他長睫投下的一小片陰影，以及他批閱時，偶爾極輕微蹙一下的眉峰。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阿璃心尖沒來由地一揪。

她甩甩頭，把那點異樣拋開。

她是來干正事的！

吸取精氣，修煉化人，誰要管他皺不皺眉！

她熟練地躥到書案旁那張鋪著軟墊的花梨木矮榻上，蜷縮起來，擺出最優美*弱的姿態，一雙狐貍眼卻忍不住，再次瞟向他。

三個月了。

每晚她都準時來“報到”，用盡狐族秘傳的媚術，釋放出最能蠱惑人心的氣息。

可他呢？

除了第一夜他抬眸，對上原形的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外，此后便視她如無物。

仿佛她不是一只突然出現的、通體雪白、九尾驚人的靈狐，而是他書房里一件尋常的擺設。

他只在偶爾倦極時，會擱下筆，伸手過來，用那戴著冰冷扳指的指尖，輕輕撓一撓她的下頜，或是順一順她背脊的皮毛。

他的動作總是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溫柔，指腹溫熱，力道恰到好處。

那溫度，卻總燙得阿璃心慌意亂。

就像此刻，他忽然又放下了朱筆，身體微向后靠，抬手按了按眉心。

目光隨之落下，停在她身上。

阿璃立刻屏住呼吸，努力維持著慵懶蜷縮的姿態，心跳卻擂鼓般響起來。

他的手指如預期般落下，輕輕**著她耳后最細軟的絨毛。

一下，又一下。

要命了。

阿璃猛地閉上眼。

狐族長老的訓誡、修煉的目標、人類的精氣血氣……這些東西在他指尖的溫熱下，竟變得模糊不清。

她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他白日里在庭院中練劍時凌厲的身姿，閃過他獨自對弈時沉寂的眉眼，閃過他哪怕只是端坐著，也自帶的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冷氣度。

還有他此刻，微蹙的眉宇間那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疲色。

這男人……怎么就這么……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

她不想再這樣下去！

不想再做一只只能被他**皮毛的狐貍！

她想知道，如果他看見她的人形，會不會還是這般無動于衷？

那雙深潭似的眸子里，會不會為她掀起一絲波瀾？

念頭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壓不住。

榻上的白狐周身空氣微微一蕩，泛起漣漪般的柔和光暈。

下一刻，那優雅的狐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伏在軟墊上的少女。

墨黑的長發鋪陳開來，更襯得肌膚勝雪，身無寸縷，只有幾條蓬松雪白的狐尾虛虛掩住玲瓏的身段。

她抬起頭，一雙濕漉漉的狐貍眼怯生生又帶著決絕，望定書案后的男人。

燭火“噼啪”輕爆了一聲。

書房內死寂無聲，那甜膩的媚香似乎都凝滯了。

蕭煜按著眉心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榻上那突然出現的、絕美得驚心動魄的少女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因緊張而微顫的睫毛、泛紅的臉頰、以及那幾條不安擺動的雪白狐尾上緩緩掃過。

阿璃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等待著他的驚怒、質問，或是……別的什么。

然而，什么都沒有。

預想中的雷霆萬鈞并未降臨。

蕭煜只是靜靜看著她，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瞧不出半分驚詫，仿佛眼前不是一只狐貍變成了精怪，而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半晌，他唇角極淺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像是錯覺。

隨即，一聲低嘆般的輕笑在寂靜里蕩開，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

“等你主動現出人形，”他開口，聲線是一貫的平穩清冷，卻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阿璃心底掀起驚濤駭浪，“竟讓本王等了九十天。”

阿璃驟然睜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都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